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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2007/1/30

语言.Chapter2

    作为一位蜚声全球、功名在近代史上无人能出其右、喜欢大放厥词的“千古一帝”——抛开苏格拉底、孔孟、毛主席等出版过语录的话篓子,以及丘吉尔、罗曼•罗兰、莎士比亚等以文字精妙著称的作家不算——拿破仑的“名言”可能是世界上所有“名人”中最多的。因为自信,因为自负,大炮皇帝的言辞总是带有鲜明的个人色彩,字里行间流露出骨子里的桀骜不驯和高人一等,这直接导致他的名言经常遭受两种形式的扭曲(未必是恶意):曲译,伪托
曲译
 
    拿破仑说法语(显然),英语很糟糕(在他所处的时代,英语在欧洲大陆没有任何地位,况且作为一名“世界征服者”,似乎也没有学好“外语”的必要)。滑铁卢之后,英语逐渐取代法语的地位成为世界语,于是对于当代国人来说,我们读到的拿破仑名言,大都是经过法译英、英译中的三度创作辗转得来,曲译就显得再正常不过。这里举两个典型的例子,看看“以讹传讹”究竟是怎么传的。
中国•睡狮
    我们可以肯定某人说过什么,却决不能肯定某人没有说过什么。好比《论语》中没有写“子曰:我饿了”,并不能说明孔子一辈子就没喊过饿——也许他说过,只是没人听到或者没有被记载下来。长期流传的拿破仑“中国睡狮论”的说法,追根溯源,即使不能说“拿破仑从来没有说过中国是睡狮”,也可以断定原话是被曲译了。
    曲译并不是无中生有,拿破仑的确评价过中国。被囚禁于圣赫拿岛期间,他曾与一个请求中国开放通商口岸却被嘉庆皇帝严辞驳回,正处回国途中的英国外交官做过短暂会面。会面中提到中国,拿破仑说:“Quand la Chine s'éveillera, le monde tremblera。”英译为When China awakes, the world will tremble——当中国觉醒,世界将为之震动——并未提及睡狮。拿破仑的另一段话可以作为注解:
    If I were an Englishman, I should esteem the man who advised a war with China to be the greatest living enemy of my country. You would be beaten in the end, and perhaps a revolution in India would follow.
    睡狮的说法,最早可能来自于梁启超,其比喻的目的也不是说明中国即将崛起,而是为神州华夏万马齐喑、萎靡不振而痛心不已——好一个幅员辽阔,人杰地灵的泱泱大国,却被区区千里之外一座岛国远远抛诸身后——不是夷人太过强盛,而是国人太过孱弱,本有雄狮拔山盖世之力却落得人任宰割,怎能不叫人心痛!许多管中窥豹的国人,不了解拿破仑的原意其实是“与中国交战是不明智的,东方诸国(中国和印度等)在不远的将来很可能对西方世界构成巨大的威胁”(分析的非常正确),仅仅凭一句翻译就以为那位千古一帝是在夸赞自己前途光明不可限量,叫人无话可说。
    睡狮,哪里是光荣?分明是恨啊!
 
我的字典里没有“不可能”(或:“不可能”只在庸人的字典里)
    这件蠢事是英国人干的,也是无奈之举。
    拿破仑在1813年与Lemarois将军(不认识这个人)的通信中写道:“'Impossible' n'est pas français”。我不懂法语,只看到三种英文译版:
    You write to me that it is impossible, the word is not French.
    'Impossible' is not [in the] French [language].
    Impossible is a word found only in the dictionary of fools.

    前两种版本基本相同,很可能是对照原文直译的,想必与拿破仑的愿意没有什么出入。第三个版本肯定是意译(没有出现“法国”的字眼),目的显然是为了避免读者误解(倘若按字面意思翻出来:“你对我说‘不可能’,这个词不是中文。”——乍一看谁能明白?)。虽然意译也体现了原文的精神,却失掉了拿破仑笔端流露出的帝王幽默,一股唯我独尊的霸气也在无形中逊色了不少。最后,大概是中国人因为某些原因又把它改了版(也可能是英国人早就改过的,只是我没有看见)——终于诞生出“我的字典里没有‘不可能’”这样一句相当平庸的小学生级名人名言。
    “大风起兮云飞扬”、“人中吕布,马中赤兔”、“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这些脍炙人口的汉语精华,唯独通过汉语表达出来,才能弥散出令人心旷神怡的意蕴与音韵;同样,“'Impossible' n'est pas français”,那种难以言明的睿智与孤高,也是脆弱到禁不起任何translation的触碰的。
伪托
 
    不知道别人是否也有相同的嗜好,至少我对这种等同于撒谎的伎俩已经习以为常。伪托的伎俩,用且仅用在应试作文的时候,而且自视甚高:爱迪生高尔基之流不入法眼,模仿他们的语言实在太缺乏文学价值,要编就编亚历山大、成吉思汗、拿破仑这样几代枭雄的豪言壮语。
    迄今为止最自豪的伪托作品,当属高考时瞎掰的“恺撒说”(话说回来,高考后就没写过应试作文,也就没再瞎掰过了):一个世界容不下两个罗马,一个罗马容不下两个恺撒。
    我对它非常满意。句子的结构上借鉴了MGS3中一句对白“一个……容不下……也容不下……”的结构;主题上也符合凯撒在年轻时就表达过的“宁为鸡首,不为牛后”的思想。总而言之,不是一般的满意。
    前面写泰戈尔的时候提到“谎话被人说了一万遍就成真的了”——但是又不得不承认,伪托也是有条件的。比如网上流传的病榻上的爱因斯坦的临终遗言“护士小姐,你踩到我的氧气管了……”,虽然掰得相当出彩,但毕竟出于愉悦大众的目的,一看便知真假#。而《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因为本身就有不逊色于泰翁顶级作品的质量,外加《读者》推波助澜,才形成了后来的错乱与风靡。
    关键在于,你伪托得好不好,像不像?
    #:顺便提一句,拿破仑的遗言是“France, armée, Joséphine...”,英文为“France, the army, Josephine...”——祖国、战友、爱人——作为遗言来说,已经无可挑剔了……在稿纸上画了五星,抄了一遍又一遍,不知道怎么形容才好……
    “拿破仑率军远征意大利,翻越阿尔卑斯山的时候,他站在山顶,不无骄傲地说:‘我比阿尔卑斯山更高!’。”
    这个典故流传得很久很广,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过,以至于现在都快忘记了。这句话说得怎么样?说得相当好,好极了!其语言智慧放在晋朝之前的中国必定跻身《世说新语》——可伪托毕竟是伪托,这话是编的,而且编的有破绽。
    如前文所言,我不能断定拿破仑这辈子就没说过“我比阿尔卑斯更高”。根据读过的材料(中文和英文,没有法文),他在率军翻越阿尔卑斯前后留下的名言很多,著名的如“The man who has made up his mind to win ,will never say:impossible”,但其中并没有“我比阿尔卑斯更高”的只言片语(如果有说过的话,此等精彩的发言一定会被记录在册)。于是从资料上推断,此话纯属伪托。
    另外从逻辑上推理,以拿破仑本人的性格他也决不会说这句话。即使像他这样一个目空一切唯我独尊的人,内心深处应该还是对自己的身高耿耿于怀的(每个人都有各自耿耿于怀的缺陷,任何伟人都不例外)。他说过的无数名言中,屡屡涉及智慧、才干、欲望等可以归类为“人的本质”的元素,却从没提及身高和容貌(说明他介意)——试想,假如拿破仑在山巅高呼“我比山更高”,客观事实是没错,充满智慧也没错,但是立刻会让人联想到:他站在山上比山高,下了山毕竟还是个矮子,说这样的话聊以自慰,很聪明,也很可笑——那不是自取其辱么?
    汉尼拔和凯撒都征服过阿尔卑斯,人们却唯独将“高山论”的版权交给拿破仑,个中原因,不言自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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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28

语言.Chapter1

      《战争与和平》中,托尔斯泰笔下的19世纪沙俄贵族们乐于用法语表达自己的思想,尤其在涉及严肃的政治题材或哲学思辨时,仿佛用俄语便不能阐释清楚,于是非得说法语不可。而雨果《悲惨世界》中描绘的法国上流社会又以使用拉丁语为荣,特别在论述关于宗教信仰的问题时,似乎只有拉丁语才是与神沟通的语言。
      那么使用拉丁语的人呢?作为希腊文化的继承者,罗马人毫无疑问要从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希腊字母中汲取营养……
      西方人对语言的态度不仅使我联想到国人对英语的爱恨交织。在我看来,对母语宗教狂热似的崇拜,不是一个开化的民族应有的表现。使用母语的同时,尊重、学习并使用另一个文明的语言,也绝非“不爱国”或者“文化叛徒”。
倒是一辈子守着母语不放、不能阅读原版的国外作品、不能与外国人用其他语言自由沟通的人,才是文化鸿沟的奴隶。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爱你。” 
      一周前我还像许多人一样,以为这首诗的作者是泰戈尔。而且我比许多人更愚昧的是,从前在广播里听DJ读到此诗,而且说明作者是张小娴时,自己做出了两个无良的判断:一,张小娴引泰翁诗不注明出处,属于人品问题;二,DJ胡征乱引,盲目崇拜(而且崇拜错了人),属于智商问题
      可是后来机缘巧合,在网上读到一篇关于《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一诗前世今生的详细文字,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人品和智商都有问题……
      事件有点复杂,简而言之,目前比较流行的《世》有三种版本。版本一就是前文引用的,张小娴在小说《荷包里的单人床》中创作的初版(与小说中稍有改动),这个版本流传最广。版本二有四段,将张小娴的原版作为开头,以接龙的方式叙述下去,最后一句是“而是用自己冷漠的心对爱你得人掘了一条无法跨越的沟渠 ”——传说此版是台湾一群医科大学的学生在BBS上集体创作的(所以才形成了接龙的形式)。版本三应该是林夕的手笔(对于这首诗各版的出处,措辞千万要小心谨慎),也是我最喜爱的版本,它的前半部分以接龙的第二版为蓝本,后半部分以物喻人,同样采用接龙的方式,最后一段是: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鱼与飞鸟的距离。一个在天,一个却深潜海底。”
      那么,此诗的原创是泰戈尔、出自《飞鸟集》的说法又从何谈起呢?大概是因为某无名氏把第二版翻译成了英文——翻译得比中文版毫不逊色——造成了不知情者以为原诗可能是英译中的猜测,加之他们感觉本诗的风格与泰翁诗有些相像*,于是作者阴差阳错变成了泰翁;至于为什么出自《飞鸟集》,显然是林夕版的最后一段让人产生了误会。最后,《读者》杂志又不负责任地将本诗引登在03年14期上,署名“泰戈尔”,(引用自何处说来话长,但因为《读者》的影响力而将其视为“罪魁”,当无疑问)——于是“谎话被人说了一万遍就成真的了”……
 *虽然自己没有通读过《飞鸟集》,但就读过的一些泰翁诗来看,泰翁一向含蓄而温情,很少如此直接地抒发男女之爱,“世界上最……”这样的开头也略显浮躁,不是泰翁的风格。
      个人觉得这个“三人成虎”的故事非常有趣,至少透过它可以引发许多思考,这里就不发散了。不过,既然能让无数人心甘情愿的把《世》冠名给泰翁,至少说明它已经具有了一定的文学水准(不相信的人可以试着自己捏造一首,看看有没有人会上当,能有多少人上当)。
     
“但网上一位学者评价,将这首诗放在任何一位抒情诗集中它都不会逊色。这首诗将暗恋中男女的绝望层层抽剥,直至最不可触摸的隐秘末梢。那种只要一伸手就能拿到的幸福,就因为没伸手而永世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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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25

《河殇》.Chapter2

      记得很清楚,离散课上,老师在说什么根本没有听。那时候我戴着耳机,把书按在膝盖上。翘着二郎腿坐在教室里中央靠后的位置。明长城,女真人崛起于白山黑水,“孤独的将军”戚继光(看过《万历十五年》后才知道,《河殇》的作者一定受了《万》相当巨大的影响)。读着读着,确实感到几丝悲哀,就像黄仁宇所言,明朝确实是个不成功的时代,所有的人、所有的事,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惊人的不成功,仿佛除了崩溃,已经无路可走。
      想着想着,机械地翻过一页,“不许片板下海”……海禁……闭关锁国,我知道……蓦然映入眼帘这样一段话:
     “十五世纪对于整个人类来说,是非常关键的一个世纪。人类开始把眼睛从大陆移向海洋。不管是对东方,还是对西方,历史都公平地让它们进行一次选择。无论是太平洋,印度洋,还是大西洋,都对大陆上的民族敞开著胸膛。”
      不是一段很煽情的文字,我也不是很煽情的人,可读到它的时候,鼻子居然禁不住酸起来。然后,眼泪,一左一右的两滴就流了下来……
      六年级的寒假,在《大航海时代外传》中,在虚拟出来的历史上唯一一个可以用“大发现”来修饰的时代里,自己模模糊糊感到了“海洋”一词对于人类文明的意义;高三的暑假,在青岛第一次见到大海,遗憾地发现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波澜壮阔,碧海蓝天的美好图景被无数现代建筑和人工景观割裂,可我依然感触的到,那广袤无垠赐予人的憧憬、恐惧和寂寞。
      人,是因为求知,因为好奇,才能成为可称为“智慧”的生物。想知道山的后面是什么,于是翻山越岭,长度跋涉,即使发现山的后面还是山,仍会不知疲倦地探索下去,终于看见了丛林、平原、湖泊、大海……目光所及是一望无际的蔚蓝的时候,人当然会问:那么,海的后面是什么?不知道山的后面是什么,因为被山阻挡了视线,然而只要走上百十里路翻过山去,无论如何都有个答案。那么大海呢?人们不知道海的后面是什么,因为一览无余,因为一片苍茫,不知道要驶过千里万里才能看见海的彼岸——或者根本没有彼岸。死在珠穆朗玛峰的英国探险家乔治·马洛里一句“因为山在那里”,仿佛一瞬间解答了人类为什么要探索万物的疑惑,可是大海呢?扬帆远航的人怎么会知道水天相接的彼方有什么呢,是亚特兰蒂斯,蓬莱仙境,还是三条鱼支撑的世界之基,抑或是,世界的尽头?
      人类的伟大,正在于知其不可为而为,在于明知九死一生依然前赴后继。大海的无限辽阔从没有,也绝不可能泯灭人类探索与征服的欲望。如同太阳召唤着追日的夸父和挟片羽高飞的依卡拉斯,那水天一色处无垠的蔚蓝反倒化作赛壬女妖般魅惑众生的靡靡之音……人类哪里可以抵挡得住这样的诱惑呢?面对这样的诱惑,人类又有什么理由强忍住好奇与冲动,扼住自己的脖子,蒙上双眼,寂寞地跪在海边承受这百年孤独呢?
      我相信拉美人读《百年孤独》的感觉,与国人读《河殇》无异。尽管两本书有太多太多的不同,却都流露着作者对一个固步自封的民族发自肺腑的爱与恨。一个拒绝大海的民族,必将被海洋所征服,正马尔克斯为小镇马孔多安排的悲剧性结尾:那个承受着百年孤独的家族,注定不会在大地上第二次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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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21

悲剧般的邂逅,歌剧般的爆发

      算上今天,五天中在不同的场合遇见四次,一二三三个食堂吃遍,外加在二十公里外的西单图书大厦撞了邪。多少次对自己说:过一阵子,忘了就好——可是现在居然躲也躲不开。《伽利略传》的最后,有个顽童问伽利略的学生安德烈亚,人能不能在天上飞,安德烈亚回答说,人不可能自己飞起来,除非借助机器“……但是今天还没有这样的机器,也许永远不会有的,因为人太艰难了……”。
      安德烈亚的回答我摘录过不止一次。以前总想找出一段文字来形容与现在类似的心情,每每求之不得。这几天以来,这段回答中有几个字却鬼魅般的、不自觉地萦绕在脑海中:
      人,太艰难了。
      人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人不断给自己找麻烦。自虐似的让自己疲惫、辛苦,于是过得无比艰难。伽利略试图冲破宗教和传统的禁锢,为崇高而艰难,他付出牺牲,后人百世传颂;我只是不自主地在色欲与禁欲间徘徊,为庸俗而艰难,无论生活得怎样痛苦。连自己都鄙视自己,更不用说他人。
      人,何必自寻烦扰……
      不该那样轻易地对她感兴趣,并且牢牢记住了她的模样;不该一度以一个月一次的频率和她偶遇,却畏缩得连认识对方的勇气的也没有;不该在她终于有一天理所应当地结交了男友之后才发觉自己竟感到些许寂寞,然而依旧恋恋不舍;不该在快要把她遗忘的时候,竟然在那些特定的时间出现在特定的地点,以至于这个期末前后的几天里,悲剧般的邂逅,歌剧般的爆发……何必呢。
      人,究竟在追求些什么?
      欲望是历史前进的动力,也是让文明逆动的毒剂。情欲、物欲、权欲、占有欲……]理想中的完人,应当是以求知欲主导欲望的人。如饥似渴地求知,为寻觅历史的悠远和宇宙的无限不懈探索,清心寡欲、淡泊名利,终其一生在漫漫长路中上下求索,却从未犹豫动摇——那样的人是偏执狂、疯子、精神病人,也是勇士、伟人、奇迹的缔造者、时代的启明星。像我这样的凡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偶像屹立在远山高不可攀的巍峨背影,尝试去捕捉黎明在他们轮廓边流出的丝缕光辉,却永远被无数琐碎的欲望羁绊,无力挣扎的最后,只留下满目疮痍,欲哭无泪。
      人,想哭就哭吧。
      “可以做到的 如果做不到 男人若说不出重头来过 就哭吧 哭吧 哭也可以 向前看……”《姿三四郎》的片尾曲,杜琪峰在《柔道龙虎榜》的最后又端了出来。当时看这部电影,那样的画面中响起那样的人声,真给人落泪的冲动。小时候哭,总以为哭得越响越好,只有哭到声嘶力竭、肝肠寸断,才能宣泄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悲伤。然而到了这样的年纪,倒渐渐觉得那种号啕大哭仿佛是哭给别人听的。人前嬉笑开怀,人后寂寞无奈,真正难过到有意落泪时,只有三两滴苦水从两颊划过,抚指抹去,除了面色较往日凝重,一切如同从未发生过一样。换句话说,哭到眼泪流尽不过是呈一时之苦;欲言又止,欲说还休,泪盈眸中荡漾反复,才是最纠缠心绪、叫人不得自拔的苦。男人啊,究竟是哭出来难,还是藏在心里更难?是什么人让你泪流满面,又是什么人又让你珠光涟涟?
      人,真的有神眷顾么?
      如果每一个人都有神的眷顾,那么世界上早已没有所谓的不幸;如果并非每个人都有神的眷顾,那么相比神的宠儿,那些为了生存而苦苦挣扎的神的弃儿实在遭受了太多的不公;如果神从来没有眷顾过谁,或者说神根本就没有存在过,那么寄托、许愿、希望,一切美好的憧憬岂不都是虚幻一场?没有信仰地生存,这样的世界岂不是太残酷了?
      这种时候,精神错乱地一遍一遍念叨着:“人,太艰难了……”从前那样义无反顾地追求自以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现在却庸人自扰,明知愚昧至极不能自已。看见她的时候,痴呆地站在那里,即使她已经从视线中消失,依然痴呆地站着:因为不知所措,所以不知所措。坐在自习室里,走在路上,躺在床上,无时无刻不感到积蓄的郁闷无从发泄,多想痛哭一场——可或许是泪腺在很久以前就已经麻木的缘故,悭吝地挤出几滴,转瞬又弥散在空气里。我相信每个人的头上都有一圈光环,里面住着唯一一个庇护他一生的小小神。那个像孩子一样淘气的神明永远在折磨并考验着他的宠儿,它所做的残酷的一切都是让他的宠儿更坚强、更有力的活下去。只是有时候宠儿过于脆弱,无法经受住这样的历练。最后的最后,通过考验的宠儿倍加受宠,倒在途中的变成了弃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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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2

《河殇》.Chapter1

      以前我犯了一个错误,用《河殇》类比《故宫》,那是因为我没有看过《河殇》的缘故。后来拾起那册黄色的36开薄本,读过它的解说词后我才明白:无论从纪录片的角度,还是从文化符号本身的意义上说,黄河与紫禁城,它们不在一个重量级上。
      巍巍红墙,迟暮中投下了两段王朝没落的背影;而滔滔黄河中,流淌的却是一个民族绵延千年的忧伤。
      [音乐起,男高音独唱]
      你晓得-----
      天下黄河几十几道弯?
      几十几道弯上,
      几十几只船儿?
      几十几只船上,
      几十几根竿儿?
      几十几道弯上,
      几十几个艄公,
      来把船儿板?

      解说词里写的是“男高音独唱”,可是我想象中却是一个男中音的朗诵,这朗诵不需要多么气沉丹田、雄浑有力,相反,它润而亮,富有乡土气息,然而字正腔圆。看过全片的人也许觉得润而亮的声音不契合主题,因为主题很沉重——可我以为,正是用轻快的声音引出沉重的主题,观众才能更深刻地感觉到这沉重究竟有几分。
      第一集《寻梦》就是从这首山歌开始的,继而引1987年6月两支黄漂队在拉加下峡谷翻船遇难的事件步入正文。“当这些漂流者抛尸黄河的时候,我们是称道它们有爱国精神呢,还是批评他们的盲目民族情感?”——一句话就把全片的基调定下了。
      “当五星红旗升起的时候,大伙儿都跳、都哭。
      如果输了呢?大伙就骂、就砸、就闹事。
      一个在心理上再也输不起的民族。
      中国女排的姑娘们已经是五连冠了。压在她们肩上的是民族和历史的沉重责任。
      假如下一次她们输了呢?”

      上帝啊,芥川龙之介说:自由就像山顶上的空气,不是弱者可以承受得起的。我不得不承认,虽然一向自以为敢说敢做,可是读到如此“自由”的文字时仍然自叹弗如。它太犀利、太深刻、太脆弱、太容易受到诬蔑。越是清新的空气越容易被浊气玷污,越是纯洁的东西越容易被污秽侵犯——看过网上一条评论,作者说当时此片首播的时候自己年龄还小,看不懂,倒是姑姑让他立刻把节目录下来,否则以后再也看不到了——遗憾的是,后来他几经辗转迁居,录像带全都遗失了。
      遗憾十八年前的数码技术的落后。时至今日,《大国崛起》播出的第二天p2p上已经有人做种,可十八年前老古董,即使价值连城,今天又能在哪里找到呢?
      我不可能说“第一集《寻梦》,旨在告诉我们……”,那办不到,除非我把第一集的解说词全抄下来。对于这样一部作品,难以像“从年那样”写读后感,即所谓“提炼”、“概括”、“总结”,因为这里的文字已经高度凝练,而信息量又是如此庞大。一个中国人不能向一个外国人解释《念奴娇·赤壁怀古》,因为中文铿锵的音韵和悠远的意蕴基本上不是一个不以中文为母语的洋人可以领会的。同样,一个中国人不能向另一个中国人转述《河殇》,这就好比你的朋友高考失败了,你只能安慰他,却不能说:你败就败在智商偏低,学习事倍功半……话是对的(他虽然用功,但的确很笨),可是分量太重,太真实,你可以暗示却不能直言。《河殇》是国人之殇,民族之殇,你只有把书捧在手里,静下心来,细细咀嚼字里行间的苦痛哀愁,才能发自肺腑地感叹:我想,我懂了……cool hit coun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