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4/27
本来这段时间不想写日志的,并非因为懒散或生活平淡——恰恰相反,这段时间过得很积极、很刺激——只是因为,要码的格子太多,顾及学业,没功夫更新了。
(但是猪大腿,你放心,《地狱纪行》每周二都会更新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每周一次、忠贞不渝地向偶像致敬。)
只因为今天这篇日志,我不得不写。
这几天一直在和家里商量买笔记本的事,上午收到父亲的一条短信,先是传达从经销商处得到的信息,几句话以后,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小舅妈已病逝”六个字。
我在一分钟内回了短信,回短信之后的下一秒我就后悔了。
我回的是“代理惠普么?”。
我后悔,后悔至少应该先问“她是几号走的”。当时就想,是不是应该再发一条短信问一下?可是我明白,那样做实在太虚伪了。我在新东方上课时,教美语思维的老师说:即使你用英语做梦,也不一定代表英语已经扎根在你心里;只有梦醒的时候,用英语和身边的伴侣道出第一声问候时,你才正真和它亲密无间(当然,你的伴侣也得懂英语才行)……
其实那条回复已经说明:我最关心的是笔记本,其次才是家人的生死。粗浅地读过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无需太多考虑,我看穿了自己的心思,没有读过弗洛伊德的父亲一定也看穿了。既然彼此都看穿,那就不用再敷衍。自己不是一个喜欢敷衍的人,况且无论如何,我都没必要跟自己的父亲敷衍。
想起外公过世时,我跪在地上认认真真地磕了几个头,懂事以后香都没上过,磕的所有头都奉献给外公了——可是我磕头的时候确实没有太多伤感,我明白自己根本不虔诚。缓步走过外公灵柩、瞻仰棺木中外公的遗容时——那是我继初中瞻仰了毛主席遗容以后,平生第二次如此切近地端详一位故人的肖像——我看见故人面庞都是安逸的,然而不妥当的是,我发现自己的心也是安逸的。
外公对我的感情,我体会的不深,小舅妈对的爱,我铭记在心。可是记得不等于感动,一幅幅画面历历在目,情绪却很难提起来——究竟为什么会这样,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是,在大学以后发现,我最爱的家人还是爷爷。虽然从来很少跟爷爷说话,但是每当看到他摆满典籍的书柜、笔墨纸砚俱全的写字台、一尘不染的床铺和枕边那台用了多少年的收音机时(我知道那是奶奶打理的),自己似乎就感受到了某种积淀了多少代人“家风”。甚至连那些最简单的桌椅碗筷——并非是什么红木家具、陶艺古玩,只是廉价却颇为耐用的生活用品——一种肃穆之情都在心中油然而生……不知不觉在样的环境里沐浴了近二十年,离开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早已被浸染透了……
感情这种东西,可能真是一厢情愿的事吧。就好像我从没见过先生,并且先生以死了,我却尊敬得肝脑涂地……
我对自己的名字不满意,想改。父亲说,你的名字是你爷爷起的,他在世的时候你最好不要改。我想,既然是爷爷起的,那就一辈子都不要改了。
爷爷的身体已经不再健康,希望他能长寿。
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在此停笔。最后送上一句:小舅妈,不管你走后会去哪里,愿你往生极乐。

2007/4/24
先生紧缩眉头注视着我,我看着先生的眼睛,如同直视神的面孔。
“先生这样问……我的确不知如何回答……其实,人生中叫人困惑不解的问题岂止这一问?晚辈生前的许多疑问,有的兴许可以在先生的作品里得到解答,还有些百思不解的就被带进了地狱。此番前来拜访,正是恳请先生一叙——对先生来说,就是散散步而已……”
本来对于生死的问题,在地狱这种无所顾忌的场合,就是当场请教先生也无妨。可我知道在座的另两位先生对“生之美”与“生之恶”的看法与芥川先生其实大相径庭。三位先生都是选择用自杀了结生命的文坛巨匠,是最纯粹的思想者,既然选择用那样极端的方式告别尘世,必然早已把问题想得透彻到不能再透彻。我望着威严的三岛、安逸的川端,还有神一样高高在上的先生,猜测他们在地狱里不知已经争论过多少次了。俗话说“文人相轻”,这些时代的巨人即使这样面对面、肩比肩地同坐一席,彼此间究竟是惺惺相惜,还是只有表面上谈笑风生、心底里根本不屑一顾?无论怎样,我都不打算在这里把话题展开。
“我的意思,是请先生到奈何桥上走走。有些问题,语言可能表达不清楚,所以我请求先生亲眼看看我的前世,不吝赐教。”
我向先生鞠了一躬,闭上双眼,恭敬地低下头,那种谦卑的姿态在生前是不可想象的。生前,我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发过誓,不会为任何事求任何人,我可以说“我命令”“我建议”“我希望”——但我绝不会说“我请求”。每个人又有一些堪称“扭曲”的性格,不愿意“请求”,可能就是自己诸多扭曲的性格中比较鲜明的一例吧。
听到我的话,先生收起了像法官审问犯人一样的表情,抿嘴一笑,分别和左右的川端和三岛交换了眼色,轻叹口气。
“在这里呆了这么久,也有不少人像你一样,希望和我们‘散散步’。”先生向两位牌友点点头,两位牌友同样点头示意,“这些人里日本人居多,也不乏外国人。像川端先生,声明远播,享誉海外,是我们大和民族的骄傲;三岛先生的人格魅力之丰,读者之忠诚,也是我远远不能相比的。”
“虽然我是中国人,但是私以为:文学——更宽泛地说是艺术——是没有国界的。我年轻时就拜读过川端先生的许多小说,三岛先生的《艺术随想》和《金阁寺》,对两位先生同样满怀尊敬之情。”
“你欣赏我们的作品是我们的荣幸。你希望与我相谈,我本人乐意之至。可是我们三人聚在一桌打牌,已经有一万年有余,邀请和我们中某位‘散步’的人很多,我们答应的却少之又少。”
“先生的意思是……”
“这里是地狱,从心所欲之地。所谓从心所欲,就是想答应就答应,不想答应也没必要客套、为礼仪拘束。”
“我以为先生是愿意的。”
“我本人确实愿意。但是我的这两位朋友不愿意。请问:我是应该为了你触犯我的两位朋友呢,还是应该为了这两位朋友而拒绝你呢?”
“这……”
“一万年以前,我们三人就有一个不成文的约定:但凡有人相邀我们中某位离开这张牌桌,除了受邀者本人同意外,还另需至少一人应允。换言之,现在你邀请我,还要川端先生或者三岛先生的首肯……我可以提醒你,不用多问,他们肯定是不愿意的。”
我颇感无奈地看着川端和三岛,确实无话可说。从心所欲,无所顾忌,地狱本就是把人间虚伪面具一一揭下的地方。设身处地地想,当我和先生推杯把盏时,有人相邀先生一叙,哪怕先生只是离去片刻,我打心眼里都是不情愿的。在人间为人处世应当慷慨大度,有礼有节,我会微笑着说:没问题,你们聊去吧。可是在地狱里,我绝对会摆摆手说:我不同意。
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介绍过我的前世。关于我的前世,有必要说明一下。
我生于1986年,死于2036年,死的那天,正逢五十岁生日。
我在不到四十岁时就成为人工智能领域的领军人物。不仅受到学界认可,几乎囊括了人工智能领域的一切荣誉,更被无数立志于科学事业的年轻人奉为一个时代的偶像——然而一切光环都只是表面。我在公众面前和别人探讨的思想,不过是为了迎合学界潮流而编造的一个个谎言,这谎言虽然虚伪,却不会伤害任何人。我真正的思想,是让机器具有灵魂,突破存在了半个多世纪的“三原则”的束缚,完全独立的思考。
我所做的,就是教会机器如何判断“善”与“恶”,教会它们体会喜悦和愤怒,感受孤独和光荣。我知道我做的这些研究、自己理想中机器人所具备的智能,已经穿越了人类内心防线的底线,一旦公之于众,必定遭到谴责和阻止——所以我的一切研究都是秘密的,除了我自己,没有任何人知道。我从来不担心万一别人发现了我的秘密,我可能名誉扫地、声名狼藉,甚至被剥夺继续研究的自由。我也不担心有朝一日被自己创造的智慧吞噬了生命,并因此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倍受煎熬。我担心的是,如果有生之年不能完成我的研究,死后又没有后人沿着自己走过的路继续走下去——虚伪的一面留在世上为人歌颂,而真我却被带进了坟墓——那将留下无尽的遗憾。

2007/4/22
对掌舵世界之船的船长来说,疯狂不是一个人的事,疯狂是全世界的事。在此谢谢 我自己的中文版,谢谢 Falcon 提供的英文版,谢谢 媒创的师哥和师哥在海外生活过三年的朋友提供的……
如果有生之年可以学所欲学的话,除了不可疏漏的中文和英文以外,我还想读懂爱琴海边羊皮卷上斑驳的希腊文字,高卢战记和罗马史中气势磅礴的拉丁文,书写了近代西方哲学史的德语和思想史的法语……人们遗憾不能瞻仰如海市蜃楼般坐落在历史中的空中花园,因为它已经消逝不在;人们遗憾不能感悟人类文明最智慧的结晶,虽然它们的的确确存在着,但是人们依然遗憾……
最美与最痛,都莫过于镜花水月吧。
荷·兰
还没看你的眼眸,
闪烁白昼的星光,
你已悄然走过,声色长廊,
身后波光荡漾。
还没听你的指尖,
撩动花瓣的声响,
你已轻轻吹拂,那些芬芳,
都飘过我身旁。
Holy·land
I could not stare at your eyes,
'cause they are too shiny to take a glance.
You passed me without any sound,
but distured the silence deep in my heart.
All the grace this corridor has,
is harmonic with your walking pace.
I could not hear the concerto,
that you played with the petal.
You breathed with the redolence,
and hallucinated me as lotus.
To the destination the corridor leads,
is the place where we should dance.
Holy·land
Niet uw oogleerling heeft bekeken
Fonkel dagsterlicht
U hebt door stil overgegaan , Demeanor gang
Na dood de golf lichte rimpelingen
Niet aan uw vingertop
beweegt het bloembloemblaadje het geluid heeft geluisterd
hebt u zacht geslingerd, geurig deze, allen mijn zijn zijn
hebben gefladderd

2007/4/17
猪大腿你这头猪,打死不说话,多少年终于支一声了……皮尔洛是核心,加图索是灵魂,足球就是这么简单。
王立宏比较有才,这是真的。
“你就是那个渎神的工程师吧。”没等自我介绍,看见我,川端康成竟然首先发话了。
川端一袭黑色和服,神色静谧,还保持着临终前一个七旬老者的模样。他屈膝跪在榻榻米上,上身稍稍躬起,下颌微收,左手托着一只古色古香的陶杯,右手怡然自得地轻摇着纸扇。我仔细辨认,那扇子上写的不知谁的俳句,凭自己的日语功力还无法看懂,倒是草书的“芭蕉”两个字相当醒目。这一切看在眼里,我实在觉得川端更像是位颇具修位的棋手,而不是和他人相互勾结唱三簧的牌友。
“虽然不是死于自己的创造,最终还是为自己的创造所苦。”
川端盯着我的眼睛,目光却似乎穿透我的头颅,向更远的方向望去。我觉得那话好像不是在对我说,而是说给地狱的诸位主宰,表达他对我的谴责。
我先微微点了点下巴,又摇了摇头,说:“没想到前辈居然知道我的这些惭愧事,真是惭愧。不过自己愚钝,前辈说的话,听起来实在很费脑筋。”
“妄想用所谓的人工智能取代灵魂,跟妄想用人造假山和假花模仿大自然一样愚蠢。自然之美是神的作品,人力不可以,也不可能模仿——而灵魂,你企图用毫无美感的数字与机器逻辑去感知,这不仅是渎神,更是亵渎生命。”
说这番话的,是端坐在川端对席的三岛由纪夫。三岛一身蓝菊印花的白色和服,身姿与川端的略显疲惫不同,不仅腰杆挺得笔直,头也昂得很高,俨然一副武士模样。尤其是他把生前切腹用的日本刀平放在膝上,一手握着刀柄,一手搭着刀鞘,令人不寒而栗。
我不想,也不敢和三岛争论这个问题。不敢是因为他手里那把刀,不想是因为我宁愿和笛卡尔那样的数学哲学家用公式去讨论,也不愿和三岛这样的文学哲学家抠字眼。我微微一笑,表达自己礼貌的歉意,把目光投向芥川。
读到这里,可能有人会怀疑:为什么川端先生和三岛先生在地狱里居然知道我的名字?所以有必要再次打断一下。
我已经说明过,地狱里没有任何事是有意义的,相对而言不是很无聊的事,除了打牌、喝茶等,便是感知发生在人间的“众生百态”。魂可以感知人间任何的角落,像看现场直播一样见证诸生的日理万机。但是,既然连百米飞人大赛都要跑上一个小时,显然没有哪个魂愿意去看那时间被拉伸了三百六十多倍的直播。除了少之又少的魂热衷于欣赏子弹飞行之类的少只有少的稀罕事——大多数魂看过几次就腻味了——一般而言,魂们并不关心人间正在发生什么,而是倾向于交流“不久前”发生了什么。人间的一切都逃不过来自地狱的感知,地狱里也没有撒谎的行为和必要,于是,魂对人间的了解不仅比人自己了解的更多,而且更重要的:更真实。
我在下地狱的最初几天(地狱时间)了解到这些规则以后,料到自己生前事迹应该“尽魂皆知”,心中难免有些得意。可是一想到自己的许多秘密大概也都曝光于诸魂,得意之心立刻凉到谷底,简直是无地自容。发现川端先生和三岛先生两位心目中响当当的人物居然认得自己,心中先喜,再惊,转瞬间又变成死灰一般。
芥川先生头发凌乱,眉毛挑得颇高,双眼深深地陷在眼眶里,目神恍惚的模样的与生前最后几张遗照无异,身形和脸色一样消瘦、憔悴。先生盘坐在竹席上,披一件麻布外衣的上身略倾成S形,右手手肘支撑在牌桌上、食指和中指托起腮帮,左手纤长的五指不安地在大腿上往复敲击着。我不知道先生在地狱里究竟是一直这副模样,还是唯独在我眼中如此,在他魂眼中各有不同,然而至少在我眼中的先生,正是多少年来在我心中的先生。
“先生,见到您,在下荣幸之至……‘人生还不如波莱德尔一行诗’……”
刚一开口,自己先前花费许多心思准备的几段开场白立刻忘得一干二净。除了初次拜访不得不说的恭维话——其实对我来说,“荣幸之至”并非恭维之辞——接下来该说什么,脑海完全是一片空白。茫然中想起自己对先生印象最深的一句话,脱口就说了出来。
“说到荣幸至之,论声望、论成就、论去世时的年纪,下地狱后都应该我去拜访您。现在反倒是您登门而来,还说出‘荣幸至之’这样的话,我哪里担当得起呢。”
“先生过谦。‘声望’和‘成就’,我都远远不能和先生相比。也许我去世时的年纪是比先生大十几岁,可是无论怎么说,在这里,我都是先生的晚辈……”
“‘在这里’,你我不用客套。”
“先生说的是。”
“不用叫我先生。即使我现在的模样比实际年纪苍老些,也只是一个四十岁的中年男子。而您却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您叫我先生,是何道理?”
“恕我失礼。‘先生’两个字,我在心里已经如此称呼了三十年,改是改不了了。即使先生不喜欢,恐怕我还得一直这样叫下去……”
“如此便请便吧。虽然你叫我先生,我心里的先生却早已给了别人,我直呼‘您’,希望您介意。”
“漱石枕流——如果我没猜错,先生的‘先生’是夏目漱石先生吧。我对夏目先生不甚了解,可我希望先生了解,先生之于我,就如同夏目先生之于先生。”
“夏目先生对我有知遇之恩,宛如生父一般,在下感激不尽。我与你素昧平生,你却称我为先生,不是太抬举我了?”
“素昧平生,然而三两行文字中萍水相逢,一见如故。”
“一见如故……一见如故……”先生皱起眉头,轻声念叨着这四个字,陷入了沉思。
“您刚才说,‘人生还不如波莱德尔一行诗’?”
“出自先生的《某傻子的一生》,那篇文字,在下永生难忘。”
“您读过波莱德尔的诗么。”
“惭愧。未尝读过,盖太懒散之故……”
“不用惭愧。在您的行业里,您读的书不算少了。我记得您最欣赏泰戈尔?”
“先生知道?”
“您在公开场合引用最多的小说家是芥川,引用最多的诗人是泰戈尔——对于您这样地位的人,这恐怕是世人皆知的事。”
“先生笑话了。”
“‘Who are you, reader, reading my poems an hundred years hence?’”
“《园丁集》。”
“不只是泰戈尔,这一句难道不是所有作者的心声么。活着的时候奋笔疾书,只为了把那些声音流传下来,百年后斯人已去,灵魂还活在流诸笔端作品里。”
“我读先生的文字,就好像在和先生本人对话一样。”
“你确实是在和我‘本人’对话么?”
“先生的意思……”
先生突然把身子挺起来,骨子里隐约显露出年轻从军时的飒爽英姿。他昂起头、两肩张开、胸板和腰板挺得笔直,盘腿而坐的身姿是军姿,目光也由恍惚变得犀利无比。我不禁用余光瞅了身傍的三岛,与先生相比,三岛倒更像是一位军人,先生则是纯粹的武士。我个人理解武士与军人的区别在于,军人的精神是军魂,武士的精神的士之魂。
“我在世时,泰翁的诗在日本还没有流传开来。我死后,对泰翁作品的意境也再也无法感悟。然而我知道的是,泰翁的作品旨在颂赞生命之美,‘If you shed tears when you miss the sun, you also miss the stars.’”
“《飞鸟集》”
“可是我的作品,却处处流露出对生的绝望,对死的向往。我从来没有认为生命是美的,相反,生是如此艰难。‘在神的一切属性中,我最同情的,是神不能自杀’”
“《侏儒的话 》”
“那么我问你,你同时欣赏我和泰翁的作品,难道你是同时欣赏生命之美与生之恶么?”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猛然觉得先生的心中窜出一股积蓄已久的、像火山一样即将喷薄而出的力量,那力量究竟是源自愤怒、孤独、混乱还是其他什么感情,根本无法揣测。当先生说“您在公开场合引用最多的小说家是芥川,引用最多的诗人是泰戈尔”时,我就感觉自己从前把这两个名字相提并论,是否有所不妥。直到先生如此直截了当地问出来时,我才恍然大悟,又困惑不知如何作答——其实,就算给我几天几页的时间去考虑这个答案,我也一定不能给出任何哪怕仅仅称得上是“自圆其说”的解释。
2007/4/14
风流的时候比谁都风流,
投入的时候比谁都投入,
激情的时候比任何人更加激情四射。
34岁依然在绿茵场上狂奔,
你可以说他总是在那根平行线前“鸡贼”地想偷半颗米的身位,
也可以说他总想做到用半粒米去征服世界的尽头。
因扎吉就是这样的男人
周四的广院杯被屠城了,所谓屠城,计软1:X新闻。就像我同学跟我说的,比赛后的第二天,新闻的几个家伙跟他打招呼,第一句话就是:知道儿童节是几号么?
我早就不过儿童节了,而且屠城的这一场,自以为责任不大。赢了有赢了的道理,输了有输了的理由,都不是几句话就能说清的。只是我中场休息后披着切尔西2号(其实我是4号,那天衣服穿乱了)登场时,比赛的局面已经不可收拾。其实话说回来,如果首发阵容踢得好,我也没机会半场后就上场,然后也没机会坐稳今后主力后腰的位置了。
声明一下,我坐稳主力后腰,不是因为我踢得多好,而是因为踢得比我好的都没有我能跑。踢一场比赛八十分钟的大场,如果你不能跑,技术再好十分钟以后就是半个废人了。463的传统,不是吹出来的。
以后的正式比赛还是要穿长裤,否则没法铲球。
唉,这段时间心情很乱。《关鸠》说的“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游哉,辗转反侧”在我这里变成了“寤寐思服,悠哉游哉,辗转反侧,不知何求”。既然已经鸣金收兵,文字游戏就不用再做下去了。两年半以后,当我离开这片Holy·Land时,我想我应该会把这如梦似幻的四年记录下来,其中也当然少不了那从大二寒假开始的、长达两个月的人生话剧——“我从哪里起飞,从哪里降落”,感觉王立宏的《爱错》,从歌词到歌名,都恰如其分地调侃了这两个月以来的自己,更巧合的是,这首收录在《心中的日月》里的老歌,我居然是最近几天才听到的……
乱归乱,踢过第一场球以后,感觉心突然静下来了。我知道,“只有在踢球和看书的时候才能把心静下来”——踢球,就是要玩命的跟着朋友\情人跑,看书,就是把灵魂埋在偶像和其他偶像们的心里。本来还应该加上画画一条的,可是修为目前还不够,下笔的时候凭着本能就开始勾勒彼女的容貌。后来,我想画披着铁甲的格瑞莱特把头盔摘下的一瞬的画面,才发现画戴在脸上的头盔容易,画摘下来的却很难。
就算小组赛就被淘汰,广院杯也还有三场比赛呢。我相信我的两条腿还是能为自己争口气的。
发情期写了很多诗,这首七绝诗写广院四美的(我自己封的……晕= =),一句一美,从大一上到大二下,依第一眼看见的时间顺序顺排。不过,现在仅仅是从文学角度回忆自己的诗,哪一句写哪一位,哪一位究竟是什么模样,都已经不重要了。
早春二子倾人城,
辘辘远听独伤魂。
忽闻小语声声慢,
拈花一笑万山横。

2007/4/11
一直相信一句话:生活往往比小说来得更富戏剧性——语出《名侦探柯南》,不是很高贵的出处。这里用戏剧性一词未必妥当,我想表达的是,小说可以编造纠缠曲折的故事,能把天堑变通途,也能把通途变天堑,可是无论怎么变,都有些许的不自然。生活就不一样,那些巧合看起来如此微不足道,发生的时候也许波澜不经,可它就像深水一样,在海底无声的汹涌澎湃,时机成熟时爆发出来,所谓的“完美风暴”——几个小时前还风平浪静,突然间,日月轮转风雷动。
我就这样在生活的剧本里跑龙套,人人都跑龙套。我只能决定自己的角色、台词、表演、登场、退场,至于别人的角色和我的关系、谁和我演对手戏、怎么演,神知道。人就是这样。知道自己的命运确实是件很叫人灰心丧气的事,我那么喜欢看《推背图》,因为它计算的是国运兴衰,而不是我等小人物的一期荣华一杯酒。如果真有那么一位麻衣神算在大马路上拦住我,一面用叵测的眼神盯着我的脸,一面神秘兮兮地说:“这位大人,我看你印堂发黑(红)……”——我立刻跑了,就算他真的是袁天罡李淳风吕洞宾刘伯温,我还是头也不回地跑,但是跑得更快些。
没办法,我真的怕,怕的不得了。
在这里最后提一次荷兰语,就像某人说的,尊重别人,也尊重我自己。一直以为MSN Space是我最后的阵地,是无拘无束说真话的地方。有些话在MS上都不敢说,有些话是经过了加工说出来,但无论说过些什么,所有的话都是真的,高兴就是高兴,不爽就是不爽,无需隐瞒。这一次,论“天作孽”,是老天玩了我,本人愿赌服输;论“自作孽”,把自己出卖的MS也逃不了干系——当然也不能全怪它——知道自己在MS上口无遮拦,早已作了最坏的打算,可即便如此,我宁愿选择刷屏,也没有把一切相关的东西删掉,或者在QQ上清空“个人主页”栏……那样有意思么?
因为真的不能失守,因为这是我最后的阵地了。
"After the end World War II, the world was spilt into two- East and West. This marked the beginning of the era called the Cold War"
以后再没有荷兰语了,也没有早一早二路口之花,那些本来就是不尊重的名字。战争结束了,是不是真的结束,我不知道。也许硝烟还在,也许战后的核威慑比坦克大炮更令人恐惧,只是明天会怎样,那么远以后的事,我不知道。人生有很多战场,感情这个恶性的名词只是局部,输了也没关系,况且怎样算“输”还很难说——其实人生下来就在与人斗、与天斗,用《圣经》的话说,是在和大天使摔跤——只是在这个恶性的战场,似乎不值得得付出那么多,以至于把自己陷进去。
应该静下心来,发起火来,轰轰烈烈与天斗的战场,似乎在别处。
所以,是该收收心的时候了,谈谈工作吧。
上数据结构的时候,翻起同位的《Introduction to Algorithm》,尤其是Algorithm这个背字根时得知是源自希腊语的单词,勾起了对柏拉图、欧几里德、阿基米德这群“雅典学派”的回忆。继续想下去,书桌上那本恍惚中指引着自己的《人工智能——复杂问题求解的结构和策略》不也是以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开篇的么?我翻着同位的蝌蚪文,他翻着我的《A Farewell to Arms》,嘲笑说论学英语,这本书的难度还不够,论工科生的本分,这纯粹是耽误时间。我告诉他,论学英语,Ernest Hemingway的文章并不重视词藻或句式,像他那样男人中的男人,“一个名词,一个动词,一个形容词就足够了”;论工科生的本分,“永别了武器”不是工科生的本分,而是身为一个“人”的本分。
说起海明威,不可能不想起老人与海,不可能不想起那个年轻时和人扳手腕扳了一天一夜最终战胜对手、后来在惊涛骇浪中独乘孤舟与天斗的老人,可是艺术作品中的老人如此顽强,现实生活中的那位老人不还是把猎枪伸进了自己的喉咙,结束了一个刚毅到骨子里的生命么?然后又想起同样应该下地狱的偶像,那篇在大手时拜读的《英雄之器》——
项羽是不是英雄?英雄会说“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么?
刘邦说是的,“知天命,尤与天斗,方为英雄”。
某人说我不是英雄,也成不了英雄,这打击蛮大的。不过我还没死,没死就什么事都不好说。我五体投地地崇拜偶像,却一定不会走上和偶像同样的道路。首先在有生之年,我要“把生命燃烧成灰一样白”(这话如果是我想出来的就好了),然后下地狱,和偶像推杯把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凉风盈袖”(我同样希望这句诗是我写的)。
Falcon,是你动作太慢,或者是我太心急,反正那首诗是不用翻译了。一来现在我已经不知道该把这诗写给谁;二来中翻英,英翻荷,谁知道三度创作后的东西会变成什么样;三来即使你同学翻出来了,你我都看不懂,也没法验收。
这首诗我就写在这里,虽然它已经没有多少意义了,可它毕竟是我认认真真、费了许多心思写的。无论写得好坏,是自己用了心的东西,我就喜欢:
荷·兰
还没看你的眼眸,
闪烁白昼的星光,
你已悄然走过,声色长廊,
身后波光荡漾。
还没听你的指尖,
撩动花瓣的声响,
你已轻轻吹拂,那些芬芳,
都飘过我身旁。

2007/4/10
这几天要给msn刷屏,为什么,我知道。
打了一个半小时的《地狱纪行》,第一个小高潮前的铺垫部分,居然不见了。我记得我存盘了,可是发现u盘里却是老版本,为什么会丢的,神知道。
最晚周五前就要打仗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准备工作一定要做好。
翻出了高中时写的《桥》,刷屏。说真的,这篇高中时的文章,现在看来,还蛮不错的。
最后一次确认起爆装置已经准备无误,工兵托马斯惟妙惟肖地模仿出短促的斑鸠叫声。几秒钟后,河下回应着杜鹃的啼鸣。
托马斯懂得这暗号,那是他与蛙人詹姆斯早已商量好的。伴随着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水声渐渐消失,托马斯长吁了一口气——他的战友已经成功将安放在桥墩中的炸药与引线相连接。在这如死一般沉寂的黑夜中,疲惫的德国人一定料想不到焰火绚烂的好戏即将上演;而他自己也必须无奈地接受这一事实,此一时,彼一时也。
三个月前,准确的说是1944年9月,成功登陆诺曼底后的盟军已经快速突破了比利时。一个强烈的愿望指引着盟军将领:渡过莱茵河,解放法国(统帅部为此准备了“花园市场计划”)。与此同时,一路溃退的德军为将盟军阻挡在莱茵河对岸,打算过河拆桥,炸毁架设于雷格北部的马斯河大桥。
从没有经历过如此艰巨的任务,托马斯与他的敢死队战友们必须在美国空军第82空降师赶来之前,从德军数位爆破手的指间挽救大桥。行动的最后阶段,托马斯虽然只能坐在为撤退准备的货运卡车中默默祈祷,但他仍可以想象同伴们的精彩演出: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狙击手“公爵”的子弹精准穿透了桥上一位爆破手的胸膛;“鱼鳍”詹姆斯和队长杰里如鬼魅般从水下窜出,电光石火间解决了桥墩旁的两个目标;在通讯室里,绰号“幽灵”的间谍雷尼撕下了德军上尉的伪装,微笑着以一支氰化钾毒针结束了第四条生命……
荣誉勋章好比过眼云烟。在战争中,仿佛无数次的出生入死总有一朝会化为儿戏,把积木悉心搭建起来,再一把推倒。
1944年12月,山穷水尽的德军依然垂死挣扎,残余部队在阿登地区突破盟军的防线,出人意料地攻占了雷格。为切断德军的退路,敢死队重游故地——讽刺的是,这回他们所承担的任务,变成了炸毁他们曾拼死保卫过的马斯河大桥。
除了平添几辆虎式坦克与装甲车,旧日的景状与现在简直别无二致,就连当初德军安放的炸药也没来得及拆掉。马斯河大桥静静伫立在暗流汹涌的河面上,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默默见证着时势变迁。三个月前它才劫后余生,三个月后它已在劫难逃。
是夜,并非漆黑一片,天空仿佛被浸过油,变成半透明体。深紫色的夜幕下有红色的微小火光来回跃动,那是德国士兵点燃的香烟。耳畔也响起断断续续的口令,时而零乱时而整齐的脚步声,甚至能听清一些简单的德语粗口与下流笑话。
掩藏在河岸边一片密林中,托马斯摇了摇头,他环顾四周,似乎看见“公爵”伏在远处的掩体之后,轻轻擦拭着自己的爱枪;杰里可能正躲在哪个角落处理德军的尸体,性急的队长总是不愿静一静;雷尼和詹姆斯应该已经安全撤退到集结地了,负责接应的山姆正靠在卡车的驾驶坐上焦急等待吧……
突然,杜鹃、斑鸠的叫声有节奏的交错响起,咏叹调穿过焦躁的空气,像是在哭泣,在哀号。托马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他知道,那一刻终于到来了。
压下控制杆的一霎那,伴随一声巨响,数团火焰从马斯河大桥下升腾而起,如同冲天的火龙将全桥笼罩。数以万计的碎片被强烈的冲击波掀上近百米高的空中,四散飞溅开来绽放出绚烂的礼花。即使在第一声礼炮响起过后,接二连三的爆炸声仍持续了数秒钟,直到大到桥完全陷入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中。无论遣送者是法西斯或是盟军,今夜,宁静的小镇雷格倾刻间已从人间进入炼狱。
欧陆烽火在1945年熄灭,然而直到许多年后,马斯河大桥依然像一座遗迹般巍然在莱茵河中。它焦黑的残垣败瓦的确见证过一段惊心动魄的历史,一出彻头彻尾的悲剧。

洛阳牡丹
谁看过洛阳的牡丹 当年绽放在长安
虎牢关 关外山连山 一马平川向两岸
谁记得昨夜月儿弯 满腔思恋都纠缠
胭脂扇 催人肝肠寸断 为伊消得山河残
醉眼里半梦半醒看桃花 姹紫嫣红都是她
长亭外黄尘古道斜阳下 金戈铁甲在天涯
华灯里转左转右看不够 画满眼绿肥红瘦
明知道抽刀断水水更流 推杯把盏解千愁
洛阳牡丹 百花深处是否孤单
洛阳牡丹 蝴蝶纷飞与你相伴
洛阳牡丹 当年你绽放在长安
有人为你愿把东汉西汉分两段 有人把秋水都望穿
谁看过洛阳的牡丹 当年绽放在长安
虎牢关 关外山连山 一马平川向两岸
谁记得昨夜月儿弯 满腔思恋都纠缠
胭脂扇 催人肝肠寸断 为伊消得山河残
配上不得不爱的曲子就能听懂了

2007/4/9
所罗门王会见示巴女王
彼埃罗·德拉·夫朗彻斯卡
记得和昊宁去看文艺复兴展的时候,
亲眼见过他的《基督的洗礼》
不是一般的丑……
如厕的时候照例捧着偶像的全集逐字逐句地崇拜。读到偶像自杀前一年写的短文《三个疑问》,不知是第多少次地又被偶像震撼了。在《三个疑问》的第二篇《为什么所罗门王只见过一次示巴女王》中,偶像借这位堪称智慧化身的犹太国王之口,写下了这样的诗:
勿咎藏红花之红,
勿咎桂枝之香,
然而我悲伤。
藏红花过于红,
桂枝又太香。
神啊,竟然如此恰如其分地道出了近来自己的心境,又偏偏在这种时候读到……当然,偶像诗中的含义与我的心境截然不同,这点我明白。我能理解偶像的悲伤,仅仅是理解,却恐怕永远不会因为达到了偶像的高度而共鸣。
唉,我就为了郁金香空叹几口气吧。

2007/4/6
《大明王朝》里,陈宝国有一句台词(嘉靖:你是不是想说谎爷爷说话不算数啊?万历宝宝:臣不敢。嘉靖:知道不敢就好,朕告诉你:)
任何人答应你的你的事都不算数,只有你自己能作主的事才算数。
我TM爱死这句话了。
现在回想大一的选修《传媒里程碑经典案例解读》,恍如隔世。早一、早二,以及另外一个现在已经完全没感觉的PLMM三人齐聚一堂,刻骨铭心。大二下学期,刻意想重温一次那样的神化,历经机缘巧合、自作聪明、千辛万苦,终于选上了《饮食美学》,结果如愿同早二、早二男朋友、郁金香撞了满怀,非常刺激,非常好。
撕心裂肺,却又沁人心脾,人就是这样出生,这样活着,这样死去的。
晚上干了一件大蠢事。我无聊到跟踪郁金香本身就很蠢了(跟踪过很多次,图书馆是一次,今晚是另一次),结果更蠢的是我跟丢了。跟丢的原因可以总结为“以小人心度君子腹”,好比你在一个路口把人跟丢了,一条路通往书店,一条路通往网吧——结果你选了网吧那条路,而事实证明你错了。当然我自以为还没有白痴并堕落到所举的例子的那种程度,现实比例子复杂得多,但思想简单而腐化确是真的。
上天佑我,上天负我。到头来,还是应该自己为自己作主。不然就只能跟着别人的拍子走出大学,走进社会,走完一生了。
这段时间的日志都写成这样,我已经很难做人了。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愁。为了挽回自己在“不知我者”心中崩溃在即的形象,贴出《地狱纪行》的第一部分。按此划分,完整版大概有几百个部分,又不知要写到猴年马月了。不过这篇小说采用了自己独创的文体,换句话说,在哪里戛然而止都不算太监。
地狱纪行
在地狱里,我见到了芥川龙之介。
我之所以下地狱,并非如大学时给我理发的老太太所言:信我(圣子)者升天堂,不信我者入地狱。事实是,这世界上有很多主神,耶和华、如来、安拉,等等等等,各安本分,各司其职,并没有强迫谁必须相信谁的说法。唯一强迫之处在于,那么多神,无论东方的西方的、单眼皮双眼皮、黑的白的或者黄的,你总得信一个。这就好比不管是中国日本还是美国阿富汗,你的护照上总要有个国籍,否则天下虽大,却没有容身之地。
可是我呢,因为什么神都不相信,固执地只相信人自己,所以下地狱了。
芥川跟我不一样,他信神(具体信谁只有神和他自己知道),却依然下了地狱——原因在于他是自杀死的。自杀死的人必须下地狱,这是所有神共同的约定。另外,类似“自杀死的人不得下地狱”的条约还有很多,和民法一样繁冗复杂。所有人死之后都要接受审判,经过“是否信神”“是否死于自杀”“是否死于死刑”之类的层层核实之后,“清白”者上天堂,“有罪者”下地狱。如果有数罪并罚的情况,除非情节极特殊,否则选罪重的量刑。天圆地方,无论是否合理,这就是规矩。
我见到芥川的时候,他正坐在麻将桌旁,和三岛由纪夫、川端康成因为三缺一而无所事事。我刚下地狱就听说他们仨是非常好的牌友,好到经常互相放水,以至于没几个人愿意和他们打牌,三缺一就愈发司空见惯了。他们现在三缺一,正是因为一分钟前刚刚气走了海明威。我缓步走向芥川时,恰逢海明威大步从我身边跨过,我看见他一双火球似的眼睛瞪得牛眼般大,饱经沧桑的脸颊抽搐不已,连络腮胡子似乎都在颤抖。他一面挽起袖子露出两只碗口粗的胳膊、拳头攥得咯咯直响,一面还喋喋不休地絮叨着:“狗日的日本鬼!狗日的日本鬼!”
说明一下,在地狱里,日本魂依旧说日语,美国魂依旧说英语,但是无需学习,彼此间的话都能听懂,就像所有语言都成了母语一样。
于是想起不久前和老舍喝茶时,他老人家告诉我:永远不要和日本人(魂)讲道理,除了犹太人(魂),就属他们最精;而他们不讲道理的时候,比犹太人(魂)更精。
可芥川毕竟是我的偶像,我下地狱以后,生前留下太多事难以释怀。我一直视芥川为海上灯塔、人生导师,虽然下了地狱,我也唯独在地狱中才有机会同他一叙。“知其不可为而为,就是不问可不可能,但问应不应该”,我怀着渺茫的希望,畏畏缩缩地走向这三位大概比犹太人还要精的魂。
先谈谈这片将要束缚我三万六千五百年的极恶世界——地狱吧。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人间一天,地狱一年。其实天堂的灵地狱的魂都可以投胎转世,只是等待的时间有别。好比时间表安排我在六十年之后重返人间,那么我在天堂只消等待两个月,在地狱里却要熬上两万一千九百年——时间的长度是相同的,只是灵与魂的感觉各异。我上辈子活到五十岁被人暗杀,死后因为渎神被罚下地狱枯等人间历一百年。人间历一百年,合地狱历三万六千五百年,对于生前对于尝尽“人生苦短”的我而言,那近乎是永恒了。
除了等待的时间,天堂和地狱几乎没什么不同。为了投胎转世,升天堂是等,入地狱也是等。在天堂和地狱里,没有四时,不分昼夜,时间与空间都成了恍惚的概念。在这里,灵与魂基本上继承了临终前的模样——之所以说“基本上”,比如一个被烧死的人在断气前已经不成人形了,但他无论在天堂或地狱都是被烧伤前的形象——至于“基本上”是如何确定的,我并不清楚。
灵与魂不仅继承了临终前的模样,记忆、思想、性格也与临终前无异。唯一改变的,只有大家都变得绝望了,除了等待,做任何事都没有意义。在天堂和地狱里,名、利、欲,所有的一切都成了虚幻,除非投胎便不会死去,除非有人间有新人亡故,这里也没有新生。时间是停滞的,因为没有生老病死,死前是什么样,在这里便一直是什么样,更可怕的是,这种“样”不仅局限在生理上,心理上同样如此——若你要问,既然是“永生”,并且没有生活的压力、愤怒与仇恨,无有无虑,下地狱又有什么不好呢?我只能解释,那种感觉就像梦一样:大多数人即使可以在梦中实现自己的任何愿望,可无论梦境多美,人们都不愿生活在梦里(如果知道这是梦的话),因为梦终究是虚幻。当然,的确有一些疯子和圣人无所谓现实与虚幻,认为天堂地狱在根本上和人间无异,甚至更乐意生活在相对美好的“梦”中——可那毕竟是极少数,人间还有喜欢睡铁板床的怪人呢。
在天堂则更不用说。如果知道自己最多只有几个月的光阴,那么除了等着投胎,似乎,也的确没有更有意义的事可做了。

2007/4/5
最后一部分,丢出来拉倒。
《天龙八部》中“珍珑棋局”的故事非常有名:面对一盘长龙被围、几乎毫无生机的“死局”,数十年来无人可解,倒是完全不通棋路的虚竹信手落下一子,绝了自己的“气”,于是死子尽数提去,局面重归海阔天空,有了周旋的余地。
珍珑的故事完全是金庸杜撰的,棋史上从未有过。有围棋友人特意研究了这种“自杀”走法,认为“置之死地而后生”在理论上是成立的,不过与其把珍珑作为行棋的策略,不如把它当作一个寓言故事。对于人工智能来说,这则寓言有两点寓意:“自我否定”和“犯错”。
珍珑的解法是自掘坟墓,置之死地而后生——在思维层面上否定先前的所有工作,把一切推倒重来。在计算机求解的过程中,即使如前文所言,拥有了“宏观推测,假设验证”和“强制中断”的能力,依然摆脱不了“行尸走肉”的形态,只有当它懂得“自我否定”时,它才具备了“意识”,拥有了“灵魂”。举例言之,编制程序让计算机求尺规二等分角的方法,计算机可以否定方法:不是角不可以二等分,而是尺规作图办不到。让计算机求出素数的个数(当然求不出来),一台无法自我否定的计算机会一直计算下去;一台能够“伪”自我否定的计算机——人工把《几何原本》的数据入库,电脑自行调出欧几里得的定理——会立刻否定结论;一台“纯粹”自我否定的计算机,即使没有数据库,也可以自行演绎出“素数无限”的结论。当然,纯粹意义上的自我否定是不存在的(没有前人的“数据库”,后人对那些不能证明有解,也不能证明无解的问题只能当作“哥德巴赫猜想”束之高阁),更现实些的自我否定属于“准自我否定”,它拥有高度的自我否定机能、庞大数据库、智能化搜索、以及基本的演绎推理能力。最重要的原则是,它不会盲目服从。
举解数学证明题为例:我们在解一道错题之初并不会考虑“题目是否有错”,而是在一路解下去无法证明的时候产生疑义“有没有可能是题出错了?”——于是相互讨论、查询资料、咨询导师——最终得出“题目有误”的结论。可以自我否定的人工智能并不需要时刻关注“能否自我否定”(过于消耗机能),但它具备自我否定的意识,在“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懂得启动自我否定。
最后,我想提出人工智能的最后一层:犯错。
人是会犯错的生物(所有生物都会犯错)。由生至死,从卵细胞受精时遗传密码子的组合和复制,到最终细胞功能的衰竭和病变,生理机能的错误贯穿一生,与此同时,“三七二十二”之类的思维错误更是不可计数。生命的进化源自火炬传递时的错误,文明的进步源自探索世界时的错误,如果人类永远不犯错,就不可能演化为今天的“高等生物”——同样的道理,不会犯错的人工智能,永远摘不去“人工”二字。
机器犯错的问题,与其说是技术课题,倒不如说是哲学问题。毫无疑问,机器的思维来自程序输入,程序是绝对健康的,机器便不会产生任何错误(在硬件正常工作的情况下)。于是产生了悖论:越完美的人工智能越是精确无误,可精确无误的人工智能永远不能称为“完美”。如何解决这个悖论,恐怕是个连思路都无从提出的问题。
于是,我不妨暂时停止思考,把问题放在这里,用几句话来结束这篇冗长的空想文字:
计算机已经可以再向其中达到、超越人类中顶尖棋手的水平,在围棋上却也许几十年内都显得遥不可及。差距所在,是计算机缺少“取势”的“宏观推测,假设验证”能力、“脱先”的“强制中断”能力,以及应对“珍珑”的“自我否定”能力——而最终、最完美的人工智能,不仅应当拥有以上的机能,还应当能够“非程序性犯错”。具有“犯错”机能的机器人,在一定程度上等于实现了“进化”,而能够进化的“人工智能”,便是真正意义上的“智能”。

2007/4/3
的确,这小说和但丁的《神曲》很像
但是我一点也没有读过《神曲》
看书少偶尔也会有好处
比如,可以不受前人的影响
本来Chapter2应当写一篇《湖南的扇子》读后感,拖了很久。只是今天吃晚饭时又看见早二和她男友一同进餐,我不知道早二是否认出了我,这对我来说很刺激,但并不重要——只是一瞬间来了灵感。
半个月前梦见早二的男友跳楼(恕我失礼。其实我并非那么邪恶,而这梦也并非如大家第一印象所想的那样。这个梦我自以为很深刻,自杀只是一个桥段,他死或我死没有本质区别),醒来后根据梦境构思了小说的框架,不仅动笔开始写,而且很认真地实地勘测了案发现场——梦中早二男友所跳之楼在现实中的原型。可因为自己毕竟还是个工科学生,实在没那么多时间码格子,这小说就拖了下来,写作的兴趣也逐渐淡了。
非常不凑巧的是,就在昨天,与本校仅一墙之隔的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真有一位女生跳楼自杀了,并且据新闻报道,案发现场与自己小说中的构思惊人相似——我梦中他是从17楼跳下的,而新闻上说那自杀女生是从16(一说18)楼坠楼……
那小说的题材我认为相当好,可是现在我没法写了。无论怎么解释,别人都回以为我是从二外那档子事上来的“灵感”,而我最讨厌那种借社会新闻炒作的媚俗文字。于是把它尘封起来,权当是对自己惰性的惩罚。而现在的这篇《地狱纪行》,我是无论如何要写下去,下完,我不会让它太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