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2007
猪大腿,你抱怨地狱越来越短,没办法,乱啊。下周二的五月八号,也许会乱得停止更新了,也许会激动地写上三千字,谁知道呢?
先生可以平我心,月华可以乱人性。先生不也是为“白昼里,如同沐浴在月光下”的那张脸耿耿于怀么?
这两天为写小说而回忆过去的时候,忽然间仿佛懂得了“沐浴在月光下的”含义——那不是说皮肤白皙,肤如凝脂——如此理解就太肤浅了。月光是温柔的流光,白昼里沐浴月光,先生的意思是那张脸很安详。仿佛笼上了一层滤光镜似的薄纱一般,无论阳光多么强烈、耀眼,投射在她的脸上,顷刻间就会被消融……
“月光如水照缁衣”,除了脸和衣服的差别以外,应该是相同的意味。
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超越了五官、超越了容貌的第一印象。“安详”,现在想一想,先生真乃神人——而且那样的感觉,恐怕也只有素昧平生的两个人才会有吧。
“川端先生,早年拜读过您的《名人》。我想,您是由衷喜爱下围棋的吧。”
无奈之下,我把目光投向川端康成,打算在他的身上亮出底牌。换言之,如果我接下来的一番发言都无法打动川端,自己也只能投子认负了。
听到我的话,川端的眼睛在一瞬间闪过一丝光芒,立刻又灰暗来下。他点头表示同意,没有说话。
“拜您的文章所赐,我对本因坊秀策名人与木谷实先生的一盘棋略知一二,后又重读了昭和八年秀策名人与吴清源先生的那盘名局,并由此开始崇敬吴清源先生。坦率的说,我崇敬吴清源,三分因为他的棋艺,七分因为他是一个横扫日本棋坛的中国人。。”
川端又点了点头,举止间的气度无愧为一位胸襟广阔的宽厚老者。
“当然,围棋是没有国界的。没有日本围棋界的熏陶和栽培,就没有一代棋圣吴清源,就没有这样一位引路人把我领进了围棋这个奥妙无穷的智慧游戏……川端先生,失礼了,我想给您说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有点长……”
我向三位牌友示意向坐下来说话,芥川先生首先很爽快的同意了。我盘腿坐在牌桌的那张空席上,侧过身来面对着川端,端起桌上一只空杯,斟满,抿了一口茶。
“我是一个研究人工智能的工程师,出于职业原因,加上个人的喜好,长期以来都把围棋算法作为最重要的研究课题之一。我一直相信,把下围棋的思路推而广之,就好像登月计划促进了一个时代的工业发展一样——其成果对人工智能的影响是全局性的。”
“围棋是一个脑力游戏,更是一门太复杂、太深奥的竞技艺术。我棋力有限,对围棋钻研了很久,始终突破不了专业初段的瓶颈。然而现实情况是,象棋的算法早在20世纪末就达到了世界顶尖棋手的水准,围棋的算法却直到21世纪10代中期都还停留在业余棋手的水平,在下的棋艺很差,计算机的棋艺比在下更差。”
“研究的初期,我的目标是让计算机基本达到职业水平。举例言之,就是让计算机在和我本人的对局中不落下风。为了这个目标,我们一个工作组夜以继日奋斗了四年。记得很清楚,我第一次输给计算机,是在2015年4月24日。那天晚上,为了庆祝这次失利,我工作以后第一次请同全体事们吃了一顿大餐。”
讲到这里,可以看得出,不仅是川端,连三岛和芥川先生都已经被我的故事吸引住了。自己的故事能吸引住这样三位以善于讲故事而闻名于世的小说巨匠,即使在地狱里,我也不免有些得意。
“技术细节在此我不便赘述,那无关紧要。只是我相信先生们可以理解,一名工程师在攻克技术难关时的激动之情,与一位小说家完成一部得意之作的心情无异。同样的,面对技术瓶颈束手无策时的痛苦、无奈,就好像创作时才思枯竭、提笔难下一样叫人烦闷。我们在2015年完成一部得意之作后,为了下一部作品煎熬了十年。”
“川端先生应当会同意我的观点:业余棋手与门外汉的差距主要在于计算,专业棋手与业余棋手的主要差距在于大局观,超一流国手和专业棋手的差距在于计算、大局观、以及所谓的‘神来之笔’。我们这些工程师中没有一个人是国手,哪里知道国手下棋的想法;我们只能在读谱的时候不住赞叹‘好棋!’,可是国手在下这步棋之前到底是怎样计算的,是凭计算得来还是来自灵感,甚至他自己当时有没有想到这一步棋已经巧妙到了怎样的地步……完全不得而知。”
“我们就像一行在大陆上流浪的旅人,走到了世界的尽头,那里立着一堵很高、很长、很古老的墙。翻过那座墙是一个新世界,我们闭上眼睛就能想象新世界的模样,甚至可以从墙壁上的缝隙里窥探墙的那一头……可问题是,我们怎样才能翻过去呢?”
我侧过头,左手轻轻揉搓起太阳穴,闭上双眼作沉思状。我把节奏打断一下,一则调整自己的思路,再则,也吊一吊诸位先生的胃口。

4/24/2007
先生紧缩眉头注视着我,我看着先生的眼睛,如同直视神的面孔。
“先生这样问……我的确不知如何回答……其实,人生中叫人困惑不解的问题岂止这一问?晚辈生前的许多疑问,有的兴许可以在先生的作品里得到解答,还有些百思不解的就被带进了地狱。此番前来拜访,正是恳请先生一叙——对先生来说,就是散散步而已……”
本来对于生死的问题,在地狱这种无所顾忌的场合,就是当场请教先生也无妨。可我知道在座的另两位先生对“生之美”与“生之恶”的看法与芥川先生其实大相径庭。三位先生都是选择用自杀了结生命的文坛巨匠,是最纯粹的思想者,既然选择用那样极端的方式告别尘世,必然早已把问题想得透彻到不能再透彻。我望着威严的三岛、安逸的川端,还有神一样高高在上的先生,猜测他们在地狱里不知已经争论过多少次了。俗话说“文人相轻”,这些时代的巨人即使这样面对面、肩比肩地同坐一席,彼此间究竟是惺惺相惜,还是只有表面上谈笑风生、心底里根本不屑一顾?无论怎样,我都不打算在这里把话题展开。
“我的意思,是请先生到奈何桥上走走。有些问题,语言可能表达不清楚,所以我请求先生亲眼看看我的前世,不吝赐教。”
我向先生鞠了一躬,闭上双眼,恭敬地低下头,那种谦卑的姿态在生前是不可想象的。生前,我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发过誓,不会为任何事求任何人,我可以说“我命令”“我建议”“我希望”——但我绝不会说“我请求”。每个人又有一些堪称“扭曲”的性格,不愿意“请求”,可能就是自己诸多扭曲的性格中比较鲜明的一例吧。
听到我的话,先生收起了像法官审问犯人一样的表情,抿嘴一笑,分别和左右的川端和三岛交换了眼色,轻叹口气。
“在这里呆了这么久,也有不少人像你一样,希望和我们‘散散步’。”先生向两位牌友点点头,两位牌友同样点头示意,“这些人里日本人居多,也不乏外国人。像川端先生,声明远播,享誉海外,是我们大和民族的骄傲;三岛先生的人格魅力之丰,读者之忠诚,也是我远远不能相比的。”
“虽然我是中国人,但是私以为:文学——更宽泛地说是艺术——是没有国界的。我年轻时就拜读过川端先生的许多小说,三岛先生的《艺术随想》和《金阁寺》,对两位先生同样满怀尊敬之情。”
“你欣赏我们的作品是我们的荣幸。你希望与我相谈,我本人乐意之至。可是我们三人聚在一桌打牌,已经有一万年有余,邀请和我们中某位‘散步’的人很多,我们答应的却少之又少。”
“先生的意思是……”
“这里是地狱,从心所欲之地。所谓从心所欲,就是想答应就答应,不想答应也没必要客套、为礼仪拘束。”
“我以为先生是愿意的。”
“我本人确实愿意。但是我的这两位朋友不愿意。请问:我是应该为了你触犯我的两位朋友呢,还是应该为了这两位朋友而拒绝你呢?”
“这……”
“一万年以前,我们三人就有一个不成文的约定:但凡有人相邀我们中某位离开这张牌桌,除了受邀者本人同意外,还另需至少一人应允。换言之,现在你邀请我,还要川端先生或者三岛先生的首肯……我可以提醒你,不用多问,他们肯定是不愿意的。”
我颇感无奈地看着川端和三岛,确实无话可说。从心所欲,无所顾忌,地狱本就是把人间虚伪面具一一揭下的地方。设身处地地想,当我和先生推杯把盏时,有人相邀先生一叙,哪怕先生只是离去片刻,我打心眼里都是不情愿的。在人间为人处世应当慷慨大度,有礼有节,我会微笑着说:没问题,你们聊去吧。可是在地狱里,我绝对会摆摆手说:我不同意。
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介绍过我的前世。关于我的前世,有必要说明一下。
我生于1986年,死于2036年,死的那天,正逢五十岁生日。
我在不到四十岁时就成为人工智能领域的领军人物。不仅受到学界认可,几乎囊括了人工智能领域的一切荣誉,更被无数立志于科学事业的年轻人奉为一个时代的偶像——然而一切光环都只是表面。我在公众面前和别人探讨的思想,不过是为了迎合学界潮流而编造的一个个谎言,这谎言虽然虚伪,却不会伤害任何人。我真正的思想,是让机器具有灵魂,突破存在了半个多世纪的“三原则”的束缚,完全独立的思考。
我所做的,就是教会机器如何判断“善”与“恶”,教会它们体会喜悦和愤怒,感受孤独和光荣。我知道我做的这些研究、自己理想中机器人所具备的智能,已经穿越了人类内心防线的底线,一旦公之于众,必定遭到谴责和阻止——所以我的一切研究都是秘密的,除了我自己,没有任何人知道。我从来不担心万一别人发现了我的秘密,我可能名誉扫地、声名狼藉,甚至被剥夺继续研究的自由。我也不担心有朝一日被自己创造的智慧吞噬了生命,并因此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倍受煎熬。我担心的是,如果有生之年不能完成我的研究,死后又没有后人沿着自己走过的路继续走下去——虚伪的一面留在世上为人歌颂,而真我却被带进了坟墓——那将留下无尽的遗憾。

4/17/2007
猪大腿你这头猪,打死不说话,多少年终于支一声了……皮尔洛是核心,加图索是灵魂,足球就是这么简单。
王立宏比较有才,这是真的。
“你就是那个渎神的工程师吧。”没等自我介绍,看见我,川端康成竟然首先发话了。
川端一袭黑色和服,神色静谧,还保持着临终前一个七旬老者的模样。他屈膝跪在榻榻米上,上身稍稍躬起,下颌微收,左手托着一只古色古香的陶杯,右手怡然自得地轻摇着纸扇。我仔细辨认,那扇子上写的不知谁的俳句,凭自己的日语功力还无法看懂,倒是草书的“芭蕉”两个字相当醒目。这一切看在眼里,我实在觉得川端更像是位颇具修位的棋手,而不是和他人相互勾结唱三簧的牌友。
“虽然不是死于自己的创造,最终还是为自己的创造所苦。”
川端盯着我的眼睛,目光却似乎穿透我的头颅,向更远的方向望去。我觉得那话好像不是在对我说,而是说给地狱的诸位主宰,表达他对我的谴责。
我先微微点了点下巴,又摇了摇头,说:“没想到前辈居然知道我的这些惭愧事,真是惭愧。不过自己愚钝,前辈说的话,听起来实在很费脑筋。”
“妄想用所谓的人工智能取代灵魂,跟妄想用人造假山和假花模仿大自然一样愚蠢。自然之美是神的作品,人力不可以,也不可能模仿——而灵魂,你企图用毫无美感的数字与机器逻辑去感知,这不仅是渎神,更是亵渎生命。”
说这番话的,是端坐在川端对席的三岛由纪夫。三岛一身蓝菊印花的白色和服,身姿与川端的略显疲惫不同,不仅腰杆挺得笔直,头也昂得很高,俨然一副武士模样。尤其是他把生前切腹用的日本刀平放在膝上,一手握着刀柄,一手搭着刀鞘,令人不寒而栗。
我不想,也不敢和三岛争论这个问题。不敢是因为他手里那把刀,不想是因为我宁愿和笛卡尔那样的数学哲学家用公式去讨论,也不愿和三岛这样的文学哲学家抠字眼。我微微一笑,表达自己礼貌的歉意,把目光投向芥川。
读到这里,可能有人会怀疑:为什么川端先生和三岛先生在地狱里居然知道我的名字?所以有必要再次打断一下。
我已经说明过,地狱里没有任何事是有意义的,相对而言不是很无聊的事,除了打牌、喝茶等,便是感知发生在人间的“众生百态”。魂可以感知人间任何的角落,像看现场直播一样见证诸生的日理万机。但是,既然连百米飞人大赛都要跑上一个小时,显然没有哪个魂愿意去看那时间被拉伸了三百六十多倍的直播。除了少之又少的魂热衷于欣赏子弹飞行之类的少只有少的稀罕事——大多数魂看过几次就腻味了——一般而言,魂们并不关心人间正在发生什么,而是倾向于交流“不久前”发生了什么。人间的一切都逃不过来自地狱的感知,地狱里也没有撒谎的行为和必要,于是,魂对人间的了解不仅比人自己了解的更多,而且更重要的:更真实。
我在下地狱的最初几天(地狱时间)了解到这些规则以后,料到自己生前事迹应该“尽魂皆知”,心中难免有些得意。可是一想到自己的许多秘密大概也都曝光于诸魂,得意之心立刻凉到谷底,简直是无地自容。发现川端先生和三岛先生两位心目中响当当的人物居然认得自己,心中先喜,再惊,转瞬间又变成死灰一般。
芥川先生头发凌乱,眉毛挑得颇高,双眼深深地陷在眼眶里,目神恍惚的模样的与生前最后几张遗照无异,身形和脸色一样消瘦、憔悴。先生盘坐在竹席上,披一件麻布外衣的上身略倾成S形,右手手肘支撑在牌桌上、食指和中指托起腮帮,左手纤长的五指不安地在大腿上往复敲击着。我不知道先生在地狱里究竟是一直这副模样,还是唯独在我眼中如此,在他魂眼中各有不同,然而至少在我眼中的先生,正是多少年来在我心中的先生。
“先生,见到您,在下荣幸之至……‘人生还不如波莱德尔一行诗’……”
刚一开口,自己先前花费许多心思准备的几段开场白立刻忘得一干二净。除了初次拜访不得不说的恭维话——其实对我来说,“荣幸之至”并非恭维之辞——接下来该说什么,脑海完全是一片空白。茫然中想起自己对先生印象最深的一句话,脱口就说了出来。
“说到荣幸至之,论声望、论成就、论去世时的年纪,下地狱后都应该我去拜访您。现在反倒是您登门而来,还说出‘荣幸至之’这样的话,我哪里担当得起呢。”
“先生过谦。‘声望’和‘成就’,我都远远不能和先生相比。也许我去世时的年纪是比先生大十几岁,可是无论怎么说,在这里,我都是先生的晚辈……”
“‘在这里’,你我不用客套。”
“先生说的是。”
“不用叫我先生。即使我现在的模样比实际年纪苍老些,也只是一个四十岁的中年男子。而您却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您叫我先生,是何道理?”
“恕我失礼。‘先生’两个字,我在心里已经如此称呼了三十年,改是改不了了。即使先生不喜欢,恐怕我还得一直这样叫下去……”
“如此便请便吧。虽然你叫我先生,我心里的先生却早已给了别人,我直呼‘您’,希望您介意。”
“漱石枕流——如果我没猜错,先生的‘先生’是夏目漱石先生吧。我对夏目先生不甚了解,可我希望先生了解,先生之于我,就如同夏目先生之于先生。”
“夏目先生对我有知遇之恩,宛如生父一般,在下感激不尽。我与你素昧平生,你却称我为先生,不是太抬举我了?”
“素昧平生,然而三两行文字中萍水相逢,一见如故。”
“一见如故……一见如故……”先生皱起眉头,轻声念叨着这四个字,陷入了沉思。
“您刚才说,‘人生还不如波莱德尔一行诗’?”
“出自先生的《某傻子的一生》,那篇文字,在下永生难忘。”
“您读过波莱德尔的诗么。”
“惭愧。未尝读过,盖太懒散之故……”
“不用惭愧。在您的行业里,您读的书不算少了。我记得您最欣赏泰戈尔?”
“先生知道?”
“您在公开场合引用最多的小说家是芥川,引用最多的诗人是泰戈尔——对于您这样地位的人,这恐怕是世人皆知的事。”
“先生笑话了。”
“‘Who are you, reader, reading my poems an hundred years hence?’”
“《园丁集》。”
“不只是泰戈尔,这一句难道不是所有作者的心声么。活着的时候奋笔疾书,只为了把那些声音流传下来,百年后斯人已去,灵魂还活在流诸笔端作品里。”
“我读先生的文字,就好像在和先生本人对话一样。”
“你确实是在和我‘本人’对话么?”
“先生的意思……”
先生突然把身子挺起来,骨子里隐约显露出年轻从军时的飒爽英姿。他昂起头、两肩张开、胸板和腰板挺得笔直,盘腿而坐的身姿是军姿,目光也由恍惚变得犀利无比。我不禁用余光瞅了身傍的三岛,与先生相比,三岛倒更像是一位军人,先生则是纯粹的武士。我个人理解武士与军人的区别在于,军人的精神是军魂,武士的精神的士之魂。
“我在世时,泰翁的诗在日本还没有流传开来。我死后,对泰翁作品的意境也再也无法感悟。然而我知道的是,泰翁的作品旨在颂赞生命之美,‘If you shed tears when you miss the sun, you also miss the stars.’”
“《飞鸟集》”
“可是我的作品,却处处流露出对生的绝望,对死的向往。我从来没有认为生命是美的,相反,生是如此艰难。‘在神的一切属性中,我最同情的,是神不能自杀’”
“《侏儒的话 》”
“那么我问你,你同时欣赏我和泰翁的作品,难道你是同时欣赏生命之美与生之恶么?”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猛然觉得先生的心中窜出一股积蓄已久的、像火山一样即将喷薄而出的力量,那力量究竟是源自愤怒、孤独、混乱还是其他什么感情,根本无法揣测。当先生说“您在公开场合引用最多的小说家是芥川,引用最多的诗人是泰戈尔”时,我就感觉自己从前把这两个名字相提并论,是否有所不妥。直到先生如此直截了当地问出来时,我才恍然大悟,又困惑不知如何作答——其实,就算给我几天几页的时间去考虑这个答案,我也一定不能给出任何哪怕仅仅称得上是“自圆其说”的解释。
4/10/2007
洛阳牡丹
谁看过洛阳的牡丹 当年绽放在长安
虎牢关 关外山连山 一马平川向两岸
谁记得昨夜月儿弯 满腔思恋都纠缠
胭脂扇 催人肝肠寸断 为伊消得山河残
醉眼里半梦半醒看桃花 姹紫嫣红都是她
长亭外黄尘古道斜阳下 金戈铁甲在天涯
华灯里转左转右看不够 画满眼绿肥红瘦
明知道抽刀断水水更流 推杯把盏解千愁
洛阳牡丹 百花深处是否孤单
洛阳牡丹 蝴蝶纷飞与你相伴
洛阳牡丹 当年你绽放在长安
有人为你愿把东汉西汉分两段 有人把秋水都望穿
谁看过洛阳的牡丹 当年绽放在长安
虎牢关 关外山连山 一马平川向两岸
谁记得昨夜月儿弯 满腔思恋都纠缠
胭脂扇 催人肝肠寸断 为伊消得山河残
配上不得不爱的曲子就能听懂了

4/6/2007
《大明王朝》里,陈宝国有一句台词(嘉靖:你是不是想说谎爷爷说话不算数啊?万历宝宝:臣不敢。嘉靖:知道不敢就好,朕告诉你:)
任何人答应你的你的事都不算数,只有你自己能作主的事才算数。
我TM爱死这句话了。
现在回想大一的选修《传媒里程碑经典案例解读》,恍如隔世。早一、早二,以及另外一个现在已经完全没感觉的PLMM三人齐聚一堂,刻骨铭心。大二下学期,刻意想重温一次那样的神化,历经机缘巧合、自作聪明、千辛万苦,终于选上了《饮食美学》,结果如愿同早二、早二男朋友、郁金香撞了满怀,非常刺激,非常好。
撕心裂肺,却又沁人心脾,人就是这样出生,这样活着,这样死去的。
晚上干了一件大蠢事。我无聊到跟踪郁金香本身就很蠢了(跟踪过很多次,图书馆是一次,今晚是另一次),结果更蠢的是我跟丢了。跟丢的原因可以总结为“以小人心度君子腹”,好比你在一个路口把人跟丢了,一条路通往书店,一条路通往网吧——结果你选了网吧那条路,而事实证明你错了。当然我自以为还没有白痴并堕落到所举的例子的那种程度,现实比例子复杂得多,但思想简单而腐化确是真的。
上天佑我,上天负我。到头来,还是应该自己为自己作主。不然就只能跟着别人的拍子走出大学,走进社会,走完一生了。
这段时间的日志都写成这样,我已经很难做人了。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愁。为了挽回自己在“不知我者”心中崩溃在即的形象,贴出《地狱纪行》的第一部分。按此划分,完整版大概有几百个部分,又不知要写到猴年马月了。不过这篇小说采用了自己独创的文体,换句话说,在哪里戛然而止都不算太监。
地狱纪行
在地狱里,我见到了芥川龙之介。
我之所以下地狱,并非如大学时给我理发的老太太所言:信我(圣子)者升天堂,不信我者入地狱。事实是,这世界上有很多主神,耶和华、如来、安拉,等等等等,各安本分,各司其职,并没有强迫谁必须相信谁的说法。唯一强迫之处在于,那么多神,无论东方的西方的、单眼皮双眼皮、黑的白的或者黄的,你总得信一个。这就好比不管是中国日本还是美国阿富汗,你的护照上总要有个国籍,否则天下虽大,却没有容身之地。
可是我呢,因为什么神都不相信,固执地只相信人自己,所以下地狱了。
芥川跟我不一样,他信神(具体信谁只有神和他自己知道),却依然下了地狱——原因在于他是自杀死的。自杀死的人必须下地狱,这是所有神共同的约定。另外,类似“自杀死的人不得下地狱”的条约还有很多,和民法一样繁冗复杂。所有人死之后都要接受审判,经过“是否信神”“是否死于自杀”“是否死于死刑”之类的层层核实之后,“清白”者上天堂,“有罪者”下地狱。如果有数罪并罚的情况,除非情节极特殊,否则选罪重的量刑。天圆地方,无论是否合理,这就是规矩。
我见到芥川的时候,他正坐在麻将桌旁,和三岛由纪夫、川端康成因为三缺一而无所事事。我刚下地狱就听说他们仨是非常好的牌友,好到经常互相放水,以至于没几个人愿意和他们打牌,三缺一就愈发司空见惯了。他们现在三缺一,正是因为一分钟前刚刚气走了海明威。我缓步走向芥川时,恰逢海明威大步从我身边跨过,我看见他一双火球似的眼睛瞪得牛眼般大,饱经沧桑的脸颊抽搐不已,连络腮胡子似乎都在颤抖。他一面挽起袖子露出两只碗口粗的胳膊、拳头攥得咯咯直响,一面还喋喋不休地絮叨着:“狗日的日本鬼!狗日的日本鬼!”
说明一下,在地狱里,日本魂依旧说日语,美国魂依旧说英语,但是无需学习,彼此间的话都能听懂,就像所有语言都成了母语一样。
于是想起不久前和老舍喝茶时,他老人家告诉我:永远不要和日本人(魂)讲道理,除了犹太人(魂),就属他们最精;而他们不讲道理的时候,比犹太人(魂)更精。
可芥川毕竟是我的偶像,我下地狱以后,生前留下太多事难以释怀。我一直视芥川为海上灯塔、人生导师,虽然下了地狱,我也唯独在地狱中才有机会同他一叙。“知其不可为而为,就是不问可不可能,但问应不应该”,我怀着渺茫的希望,畏畏缩缩地走向这三位大概比犹太人还要精的魂。
先谈谈这片将要束缚我三万六千五百年的极恶世界——地狱吧。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人间一天,地狱一年。其实天堂的灵地狱的魂都可以投胎转世,只是等待的时间有别。好比时间表安排我在六十年之后重返人间,那么我在天堂只消等待两个月,在地狱里却要熬上两万一千九百年——时间的长度是相同的,只是灵与魂的感觉各异。我上辈子活到五十岁被人暗杀,死后因为渎神被罚下地狱枯等人间历一百年。人间历一百年,合地狱历三万六千五百年,对于生前对于尝尽“人生苦短”的我而言,那近乎是永恒了。
除了等待的时间,天堂和地狱几乎没什么不同。为了投胎转世,升天堂是等,入地狱也是等。在天堂和地狱里,没有四时,不分昼夜,时间与空间都成了恍惚的概念。在这里,灵与魂基本上继承了临终前的模样——之所以说“基本上”,比如一个被烧死的人在断气前已经不成人形了,但他无论在天堂或地狱都是被烧伤前的形象——至于“基本上”是如何确定的,我并不清楚。
灵与魂不仅继承了临终前的模样,记忆、思想、性格也与临终前无异。唯一改变的,只有大家都变得绝望了,除了等待,做任何事都没有意义。在天堂和地狱里,名、利、欲,所有的一切都成了虚幻,除非投胎便不会死去,除非有人间有新人亡故,这里也没有新生。时间是停滞的,因为没有生老病死,死前是什么样,在这里便一直是什么样,更可怕的是,这种“样”不仅局限在生理上,心理上同样如此——若你要问,既然是“永生”,并且没有生活的压力、愤怒与仇恨,无有无虑,下地狱又有什么不好呢?我只能解释,那种感觉就像梦一样:大多数人即使可以在梦中实现自己的任何愿望,可无论梦境多美,人们都不愿生活在梦里(如果知道这是梦的话),因为梦终究是虚幻。当然,的确有一些疯子和圣人无所谓现实与虚幻,认为天堂地狱在根本上和人间无异,甚至更乐意生活在相对美好的“梦”中——可那毕竟是极少数,人间还有喜欢睡铁板床的怪人呢。
在天堂则更不用说。如果知道自己最多只有几个月的光阴,那么除了等着投胎,似乎,也的确没有更有意义的事可做了。

10/18/2006
养父:你知道他的来历么?
斯内科维奇:什么来历?乌克兰退伍军人,从前靠打黑拳为生,顺便把一只眼睛赔进去。成名后被索利达斯那个狗娘养的带到美国,现在风头正劲,嚣张到向我挑战来了……
养父:我是说他的来历。
斯内科维奇:还能有什么来历!?难道他是那个狗娘养的私生子不成!
养父:他是你的同胞兄弟
斯内科维奇:上帝啊!父亲……虽然您是我的养父,可我一直把您当亲生父亲一样尊重,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养父:的确,起初我也不能相信——先看看你的底细,苏裔美国人,刚生下来就随跟你母亲离婚的父亲偷渡到美国,你的生母和同胞弟弟却留在苏联——你现在的出生时间、地点、家族,都是你父亲托我伪造的。
斯内科维奇:我能有什么办法!父亲临终前告诉我这些时,我只有十岁,我能怎么办!回乌克兰去!?我又不是没有找过他们,谁找得到他们!
养父:没错,你找不到他们。你母亲改嫁之后他们就改名换姓,切尔诺贝利事件后更是从基辅搬走,从此杳无音讯。要不是因为最近他打出点名气,小报记者把他的陈年旧账抖了出来,这些过去也许就埋在土里了。
斯内科维奇:好吧,你说的都是真的——可是看看他的模样。秃顶、脱眉、独眼龙……这都不说,他的鼻子这么丑,还有残缺的下巴……谁会相信他是我同胞兄弟!
养父:你比他高三公分,重四公斤,臂展也长四公分——在迥异的生活条件下这是可能的差异——你也知道,他在苏联的童年很艰苦,而你要比他安逸的多。他的鼻子和下巴都做过手术,像他那样拼命的黑拳拳手很容易受类似的伤害,而且因为医疗条件所限,可以说是破了相。至于秃顶和脱眉……可能是放射性污染的关系吧……天知道……
斯内科维奇:可是……
养父:仔细看看这只仅存的眼睛,一只看得见血腥味的蛇眼——还记得么?在你刚刚开始接触拳击的时候,你父亲说:我相信这孩子是块练拳的料,因为他的眼里写着不屈——是不屈让你成为拳王,这不屈也写在他的独眼里。三只一模一样的,高加索的蓝眸子……去照照镜子镜子,不会错的……
斯内科维奇:……眼睛不能作为证据。
养父:你们的血可以。
奥赛罗特:有流言说这场比赛你想把斯内科维奇做掉。
索利达斯:对我来说,叛徒不会有任何价值。
奥赛罗特:可是你能肯定雷登诺维奇不会重蹈他的覆辙,翅膀硬了就和你分道扬镳么?被你一手发掘的苏联佬,也许骨子里都有那种过河拆桥的习气。
索利达斯:我没说要让雷登取代他的位置。
奥赛罗特:什么?
索利达斯:我只想除掉他,任何人去做都可以,雷登不过是件工具。他门两个年纪一般大,都已经进入黄金时代的末期,没有太大的开发价值了。
奥赛罗特:说得没错……那你为什么要成全雷登?你手下有很多不错的年轻拳手,让他们去击败一个传奇,加冕新的国王,岂不一举两得?
索利达斯:他们没有那样的实力。

10/12/2006
几天前重新拾起了《幻想水浒传》,初一最好的回忆
上大学以后只玩通过《古墓丽影2》,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
不过这个游戏的情节是死也要了结的
(Raiden和Snake退场,手机通话)
记者:主编,我的笔记本出了点故障,新闻中心的网络完全堵上了,我只能在电话里告诉你最新的情况……
记者:对,您无法想象……
记者:在他们冲过终点的时候,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倒下的。消息还不能证实,据说Snake的伤势非常复杂,肌肉和骨骼都有损伤……您知道,我不是专业的……而且伤到了脊椎,大概会全身瘫痪……对,一具活着的尸体。
记者:Raiden因为心肌梗塞抢救无效,已经宣布死亡……
记者:差点把这事忘了。组委会确定是同时冲线,研究过录像了……成绩都是八秒九二零,精确到千分之一秒……对,确认了新的世界纪录,共同拥有……简直是怪物……
记者:……这个……我想,纪录必定会被打破的,如果那个跑得更快的生物还可以称作“人”的话。
早上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四点多醒来的时候记得很清楚,躺在床上特意回忆了一遍,然后继续睡……可现在有些细节还是忘了。
有点类似棒球英豪,几乎是两个同胞男孩和一个女孩的故事。哥哥非常早就死了,死于一种绝症,梦里几乎没出现。弟弟也得了这种绝症,只是还没到死的时候。
弟弟是个很棒的运动员,对自己的身体很自信,可因为这个绝症,他总是会突发性昏厥,一昏就是两个小时(这个数字居然记得很清楚)。因为年纪比较小的缘故,他并不懂得为什么自己的生活偶尔会有空白,幸运的是每当他醒来的时候,小女孩总是守在他的身边,为他编一个美丽的谎言——具体内容不记得了——为他填补那两个小时的空白,他也一直相信着(我清楚,这段梦的原型是《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里哈克耍吉姆一场,不过我的潜意识把它改编得全变了味)。
后来有一次,小男孩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小女孩并不在她身边,然后他又不知怎么的知道了真相——自己是一个得了绝症的,命不久矣的人——梦碎的时候,心也碎了……
然后我醒了-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