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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7/2008

    江湖.Chapter8

      “当天晚上,关仲正坐在床上泡脚,忽然听见房顶上有响动。关仲对房顶上的声音很敏感,以前他跟三爷住在有天标行,父子二人躺在床上的时候,时不时听爹爹对着大梁骂道‘小兔崽子又上去了!’。那通常是徐飞,偶尔是胡人杰,或者两个人一起。关仲虽然经常上房顶,起初也不知道屋里的人会察觉怎样的动静。后来他在三爷身边学得多了,竟也能勉强听出个端倪来。”
      “方才的响声转瞬即逝。从这两三声响动来看,此人的轻功应当不错。这么还晚上房顶,这人估计是个鸡贼。鸡贼多半是成年人。一个轻功了得的成年人发出的动静,与一个缩手缩脚的七八岁孩童的相仿。只发出两三声声响,说明对方并非缩手缩脚,几乎是大步流星就从关仲的屋子上穿过了。”
      “关仲顾不得把脚擦干净,甚至没穿鞋,踮着脚就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窗户向外望去。什么动静也没有。”
      “如果那个鸡贼还在房顶上,或者进了三楼某间地字房行窃,透过窗户当然什么也看不到——从这里只能看见后院。这时关仲突然觉得奇怪:倘若这个贼只为行窃,天字房显然比地字房更有油水;倘若他要去天房所在的后院,直接爬院墙就可以,何必大费周章地从正面翻三层楼过去?难道他并非图财,或者地字房里也藏着低调做人的财主,或是其他原因?要么,干脆只是客栈里偷情的两口子相约在屋顶上看月亮,而且其中碰巧有一个轻功不错?”
      “当然,以上这些不过是胡思乱想罢了。就算那的确是个贼,只要别光顾自己,就由他去吧;再说,客栈里住的多是各地身手不凡的武秀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这贼也蛮不容易的。心里这样想着,关仲掩好窗户,熄了灯,又把窗户和房门从里面插上,心安理得地上了床。”
      “时间将近子时,关仲躺在床上,正想着明天武学开学的事,房顶上又传来声音。还是三个脚步声,声音比方才略大,频率略快,方向倒是相反,好像刚才那个贼又折回来了。‘这贼也太嚣张了吧,以为这是自家房顶啊!’,关仲一怒之下从床上爬起来,连鞋袜都没穿,只披上外衣、束紧腰带,提剑轻声推开窗户,却发现后院一排天字客房的屋顶上,隐约比刚才多出两个人影。”
      “‘这玩笑开大了吧?’关仲心想‘这边房顶至少上一个,那边房顶上又有两个个,今天晚上难道小偷开会?”
      “关仲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悄悄观察那两个人影的动作。只见他们身手利落地沿着房脊摸到一间客房顶上,掀开一片瓦,一个人放风,一个人向房里窥探。不过那房间熄了灯,乘着今夜并不明朗的月光,估计也看不清什么。”
      “一会儿过去,那两个人似乎什么都没打探到。于是,放风的呆在房顶上没动,另一个人索性跳进院里。只见他蹲在房门前捣鼓一会,三两下居然把门弄开了。”
      “关仲心里很矛盾。他本人并非那种好打抱不平的侠义之士,不想招惹身外的麻烦;可这样躲在屋里看着别人偷鸡摸狗,又绝非大丈夫所为。踌躇之际,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他从床头的行囊里取出一支弹弓,两颗泥丸,从半开的窗户缝里瞄准后院中的一张石几,只用七成力道射了一弹。泥丸撞在石几边沿,发出一声闷响,吓得房上翻房下两个鸡贼都吃了一惊,呆在原处不敢动弹。”
      “关仲见妙计得手,兴起来瞄准那间天字房的房门,铆足力气又是一弹。泥丸撞石几,声音只是闷响而已;泥丸撞木门,声音不止清脆,简直是响亮。随着'哐'的一声,刚摸进房间的那位三两步冲出屋子,蹬着廊里的扶栏纵身一跃,一手抓住屋檐,一手被放风的拉上屋顶——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二人配合得好不默契。等到后院里被惊到的几户,或者刚刚推开房门,或者方才点亮了油灯,而那两个鸡贼早已逃之夭夭,不知所踪了。”
      “既然在这里写到关仲打弹弓的本领,就不得不多交待两句。马步弓作为武科的必考科目,历朝历代都是生员们修习的重中之重。关仲虽然不像某些评书里的英雄豪杰一般‘左右开弓,百步穿杨’,至少称得上‘善射’。不过比起射箭,射泥丸才是他的绝活。一根榆木削成的把手,两只杈间系一根牛皮筋,牛皮筋上缚一只皮兜——几个铜子不值的货色,到了关仲手里竟堪比射雕的铁胎弓——经过十余年坚持不辍打梨射桃的练习,十步以内关仲打酒杯、三十步以内打酒壶、五十歩以内打酒坛,关仲简直例无虚发。”
      “不过,如果拓展到辕门射戟这种事,老实说,给他一百次机会也打不中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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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30/2008

    江湖.Chapter7

      今天是我的生日,打算买一个psp给自己做礼物。但是第一,学校的奖学金还没发下来,现在我没钱;第二,高人尚未现身,psp3000尚未破解,没破解的psp就是一块砖头。综上所述,我还是等等吧。

      22岁生日这天早上,梦见杨芷,又是很隐晦的关于名字的文字游戏。还有,为什么梦见她剪短了发呢?因为她剪了短发更像高圆圆?

      没意思,还是写小说吧。现在一想到“关仲”这两个字,隐约觉得荷尔蒙加速分泌,这跟当初想起珑琥的感觉很像。终于出状态了。

      “武科乡试在八月举行,关仲一干人等四月便到了南京,是去上武学。”
      “从唐朝开始,武科出现‘内场’,考策论、兵法或者武经。文科考生一辈子学八股考八股,各个饱读诗书、满腹经纶——所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做诗也会吟——武科的考生就辛苦许多。像戚继光那样文武兼修的全才只是极少数,大多数考生平时不上学不读书,临考前全凭抱佛脚过关。县试的题目简单,因为彼此相熟,考官也不会为难考生们;相比之下乡试就困难得多,主客观因素都绝非敷衍一下可以应付,对于像关仲这样的半文盲来说,务必上个补习班才好。”
      “文科当然也有学堂,但根本没有补习班的概念。大家都是寒窗苦读,多少年如一日的坚持下来的。武科的学堂却很功利化,三年一期,每期三月,乡试的武学开在各省城,会试的武学开在京城。各地考生凭秀才或举人的出身可以免费入学,食宿自理……”

      真想抽自己一巴掌。
      我从小写小说就有一个绝大的毛病:把历史和小说混为一谈。但凡写历史小说,自己总想面面俱到的接近真实。当年玩大航海时代上了瘾,于是动笔写《大航海时代外外传》(因为《大航海时代外传》本身就是一款游戏),初一暑假一面翻世界地图一面编故事,心里盘算着“从热那亚驾三桅帆船去伦敦,要航行几天呢……”——简直要累死了。现在我想,编小说就编小说嘛,人家奥德修斯从特洛伊回希腊居然漂了十年,按理说几百海里的航程,爬也爬回去了,哪里需要十年?罗贯中为了满足过五关斩六将的需要,非要让关二爷兜一个大圈子回河北,谁会去指手画脚呢?
      所谓小说艺术,无非是探究文学创作的无限可能性。高一以前我读书读得少,没见识,一写“明朝”就想面面俱到,编出一个“武学”还千方百计想自圆其说,幼稚之极。高二高三我稍微看了点书,认识有两点:一,《倚天屠龙记》里,殷素素限定龙门镖局在七天之内把俞岱岩送到武当山,这是扯淡,因为元末明初的时候根本没有镖局;二,王小波的《青铜时代》通篇都是扯淡,但是如小波所言“有一些小说家喜欢让故事发生在过去或者未来,但这些故事既非对未来的展望,也非对历史的回顾,比之展望和回顾,他们更加关注故事本身。有了这点区别,我们就可以把奥威尔和卡尔维诺的作品从科幻和历史小说中区别出来,这些作品可以简单地称之为小说”。
      两点认识,后者对我的触动更大,也是我想抽自己巴掌的原因:我何必这样折磨自己呢?就拿这个明朝的故事来说,自己不过是想叙述一个以何生的化身关仲为主角、何生的同学们的化身为配角的故事,何必要跟历史严丝合缝,仿佛人物传记一般?完全没有必要。当然,像《鹿鼎记》一样一丝不苟的小说很好,像《青铜时代》一样说好听了是天马行空,说难听了是胡扯八道的小说也很好。我不想一丝不苟,也不想胡扯八道,只想安分而不受拘束地走一条中间路线。如果用一个成语来形容这条路线,我希望是“水到渠成”。行文如水到渠成,叙事如水到渠成,哪怕扯淡也如同水到渠成,我就满意了。
      当我拿“水到渠成”的标准粗略地衡量了小说余下的内容以后,不禁大失所望。通篇为自圆其说而打的补丁把故事拆得支离破碎,说得难听点,读起来像便秘一样。刚才自己还为了叙事需要而补种了一段关仲的初恋史,现在却要大段大段的删节,实在有点舍不得。可是换个角度想,高中毕业的自己重读高一时的作品,已经能够发现当时创作的种种缺陷,这正说明几年的语文没有白学——有进步总是好的嘛——反倒是倘若丝毫提不出任何意见,一点修缮的想法都没有,那才更令人遗憾。
      那就删吧,故事原封不动,只要删废话就好。这总比胡诌张小姐赵公子的差事要轻松得多。

      “四月初一上午,关仲一行三人进了南京城,先去武学报名,接着便投胡人杰的哥哥胡人德去。胡人德经营一家不大不小的布行,在南京势力不大,结交却甚广。兄弟重逢格外激动,一顿午饭以后,胡人德便安排了厢房,想留几位客人在布行常住。胡人杰自然答应,可关仲和徐飞一来不想添太多麻烦,二来觉得布行离武学太远,出早课不大方便。双方礼谦之下,最后还是由胡人德联系一家相熟的客栈,为二人常住打了折扣,衣物器皿等也都由胡人德一手置办。关仲和徐飞连声道谢,晚饭以后便告辞去了客栈。”
      “这家客栈就是状元楼南京分号,开在贡院隔壁,附近还有府学和武学。作为外地考生投宿首选,状元楼是全国连锁的食宿一体客栈,总号在北京,分店遍布个州府。考虑到考生的经济状况参差不齐,状元楼的价格也差别迥异。天地玄黄四种房间,胡人德凭着跟老板的交情打折订了三件地字套房,关徐二人一人一间。”
      “因为叙事的需要,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状元楼南京分号的结构。状元楼主营旅店业务,餐饮不过是在一楼大堂置了二三十张八仙桌,左右设几间包间而已;一楼往里走是伙房和杂间,再有旁门分别通向后院和别院,别院是伙计的木棚和马厩,后院是老板一家的几个房间和一排天字套房。大堂正中而左右都有楼梯上二楼,这是玄字和黄字的套间,在往上是顶层三层的地字套间。关仲的房间与徐飞的相邻,窗户临着后院,窗前一棵槐树长得又粗又高,枝杈仿佛要伸进窗户里来。”

      这样写感觉不好,这样写傻子也知道接下来会有跳窗户的戏了,可不这样写似乎又没有办法。武侠小说和电影里跳窗户的例子太多,非我一己之力所能改变。既然傻子都能猜到接下来的几幕场景,也省得我再赘笔描述。海明威固然不写武侠小说,如果他写得话,大概会和古龙不谋而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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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26/2008

    江湖.Chapter6

      “生日当晚,关仲自己并未拿定主意。第二天,他出完晨操,在街上溜达,路过张员外家门前的时候,终于下了决心。”
      “为一个女人考武举,这理由确实难以启齿。可时间不等人——明年赵公子参加乡试,中举人十拿九稳——如果关仲不能尽快成些事业,籍此博得张小姐和张家上下的赏识,那心上人可真要落入‘虎’口了……”
      “刚回到标行,关仲找到父亲,捏造一个理由说明了自己的决心,却隐去张小姐在其中的影响。第二天,三爷就和标行几位家长商量起考武科的事。一顿饭以后,徐标头也决定让儿子考一回武科;胡当家虽然没这个想法,却打算让儿子去趟南京城,一来到陪都见见世面,二来胡当家的大儿子在南京经营了一家布行,差小儿子去也好有个照应。”
      “来年开春的时候,标行上下为三位公子大办一席。由于关仲和徐飞是庐州的生员,州府里的人也来了几位饯行——几个月前他们还是两位武秀才的考官,走个过场而已。好饭好酒下肚,一顿好觉睡到天明,三人便启程往南京去。”

      这样修改以后,主人公的形象变得更加立体,小说的结构更丰满,而且关张赵三家的各种纠葛也为将来的故事埋下许多伏笔。当然,我已经发现,女主人公的早早出场说明自己的创作功力退步得厉害,说得更直白些,“感情”的羁绊已经影响到我的创作。不过利弊相较,我仍觉得加入这段情史更好。无论如何,补充的内容并不会对已有的故事产生多少影响,接下来近两万字是关徐胡三人的南京之行,庐州的故人们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会淡出舞台。

      “大明朝两京十三使司中的两京,北京是王都,南京是陪都。故事发生的万历末年,距离那场倒转了两京历史地位的靖难之役,已经有两个世纪之远。”
      “建业、建康、应天、金陵、天京,历史上的南京有过许多美丽的名字,有些名字属于关仲之前的时代,有些属于关仲之后的时代。在关仲的时代,这座城被高高的围墙环绕着,城墙的一砖一瓦都是在烧制完成以后,从全国各地经水路漕运而来。有人问,为什么不在城里建一座砖窑,取外地或者用本地的泥就地烧制砖头呢?答案可能是太祖皇帝喜欢折腾,他想出这个先烧后运的主意,就是要让全国上下都忙活起来。”
      “靖难以前的南京城,城主人喜欢折腾,从全城到全国都很忙活;靖难以后的南京城,崭新的亭榭楼阁在被大火烧毁的旧址上重建,雕梁画栋们绚烂依旧,忙活和折腾却不在了。成祖皇帝迁都北京,迁走了南京城的王气,于是帝国的心脏在大运河的北端继续跳动,长江之畔的旧时王都,如今只剩下夜夜笙歌而已。”
      “但是,这毕竟还是一座都城,一座论红尘滚滚、喧嚣繁华,仅次于北京的城啊。全国上下两京十三使司,各省、府、县的父母官数以千计,唯有南京城死了一个南京兵部侍郎,可以引发一场震动朝野的风波。也唯有南京城死了这个兵部侍郎,可以引来锦衣卫、东厂、六扇门,还有江湖上五颜六色的各路高手云集于此。话说回来,死的人不过是位空顶着三品花翎,无权无势,在南京六部捡个闲差养老的花甲老人而已——这样一个角色能掀起如此的波澜,究其原因,可以从十年前说起,也可以从半个月前说起。为了叙述方便,不妨把黄历翻到关仲初到南京的这天,二月初一。那天的黄历上写着:‘冲虎煞南。宜入学,移徙,忌破土,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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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23/2008

    江湖.Chapter5

      “后来关仲四下打听,得到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坏消息是张家早与赵家早立下婚约,张小姐已是未过门的媳妇,一旦赵虎考取举人,两家便结秦晋之好;好消息是因为这婚约是父母之命,张小姐似乎对赵公子非但没有多少感情,反而有些排斥,而且赵虎当时并非举人。这就是说,关仲还有戏。”
      “关仲挨板子的第二年,张龙赵虎二位公子同去南京参加了乡试。发榜的时候,关仲对赵公子之关切与张姑娘相比毫不逊色——张榜提名时,几家欢喜几家愁——张公子高中举人,赵公子名落孙山。于是,张公子从此被冠以庐州之子的美名,虽然第二年的会试落榜,别人都说,张公子年纪轻轻就考取举人,尽管此番未能连中进士,将来还是大有可为的嘛。对于赵公子,父老乡亲也没有落井下石——赵公子落榜时年方十七,同样是青年才俊,卧薪尝胆三年以后,不仅举人无忧,说不定还能连中三元呢!”
      “关仲可没有想那么多,落榜终究是落榜,就算张姑娘是你未过门的媳妇儿,嫁娶之事最早也要等三年以后再说了。尤其令他放心的是,有赵公子这块免战牌摆在张员外家门口,他关仲得不到的女人,就算天兵天将也不能捷足先登啦。”

      编到这里,自己又好气又好笑。张公子是凭空捏造的人物,赵公子的原型却是我货真价实的高中同窗赵子龙。赵子龙同学是个好同学,更是我的好哥们。在这里把他塑造成一个羸弱书生的形象,不仅完全是我的过错,而且我不得不这样做。
      高二和高三两年,我喜欢的女生一直坐在我前面,赵子龙一直坐在我喜欢的女生前面。我喜欢的女生(为了叙述方便,这里叫她张小姐吧)——张小姐原先的班级文科气氛很浓厚,而且班主任是教英语,因此她的语文外语都是强项,数学也不差。可物理就很伤脑筋,似乎总也不开窍。每逢物理课的课间,张小姐总能从五花八门的习题集里找出无穷无尽的问题请赵公子解答,谁让赵同学是物理课代表呢?
      “血染征袍透甲红,当阳谁敢与争锋。古来冲阵扶危主,只有常山赵子龙。”常山赵子龙,一个演义小说里多么铿锵有力的武生名字,在现实中却变成了专门用来解物理题的白面书生,的确很不可思议。
      同样不可思议的是,如果有人因为我叫“何生”,从而以为我知书达理,温文尔雅,那他也大错特错了。我是喜欢读点书,然而和达理、温文、尔雅,相去十万八千里。

      记得高二的一节体育课,大雨,老师索性让全班呆在教室里下棋。我各种棋都会下,各种棋都是苦手。跟陈浩男连杀三盘中国象棋,三局皆殁。这小子还安慰我“这不是实力的问题,这是智商的问题”……我什么棋都不想下了。
      一直在陈浩男这边下棋,转过身来突然发现,自己的位子那块聚了四五个人,这是在干什么呢?张小姐和赵子龙在下棋?国际象棋?!
      我当时就怒了:自己虽然下国际象棋也是苦手,至少比赵子龙强一点吧!物理课代表纯粹一个臭棋篓子,斗胆与张小姐对局,可能性无非三种:她指导他下棋——可能性不大,男生多少都有自尊心吧;他指导她下棋——也不太可能,他的水平能指导谁;他们两个切磋棋艺,臭棋对臭棋——这是可能性最大的情况,不过他们两个臭棋掐架,你们一干无聊人等在旁一惊一诧作甚!
      那里围观的几个人都是女生,大呼小叫不知再说什么。张小姐下棋的模样活泼可爱,我偷偷瞅几眼,越瞅越喜欢她。反观赵公子,还是一惯的喜怒不形于色的作风:走棋时面带微笑,说话时慢条斯理,举手投足间仿佛成竹在胸。我们俩经常下棋,我太了解,就算手里的棋半截入土时他也是这付讨厌德行。你十几二十合将死他,他不羞不恼,笑呵呵地说“唉呀!唉呀!我的上帝!”——真想揍她。

      我现在已经忘了后半节体育课是怎样过的,毕竟那二十多分钟只是高中岁月里无数不堪回首的记忆之一。其实自己一直知道赵公子不喜欢张小姐,知道他们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一直保持朋友关系——所以我和赵公子的关系一直不错,踢球的时候从来没有对他特殊关照过——可剩下百分之一总让人心存芥蒂:万一张小姐主动喜欢上赵公子,如何是好?
      那两年里,我隔十天半个月就问一次赵子龙“你到底喜不喜欢她”,他不厌其烦的“哪有”“哪有”回答到毕业。大二时,我终于有机会问张小姐“你高中喜欢过谁?”,答案是一个并不令人意外的名字,不过不是赵子龙(我的嫌疑犯名单很多),当然更不是我。自己高中时代的所思所想,怀疑,否定,怀疑,否定,多年以后回忆,纯粹是一个无知少年为赋新词而自寻烦恼。一个人无数次登上层楼,挤出两句咫尺天涯、天涯咫尺,本质上依然少年不识愁滋味。后来我可以对过去的怀疑精神一笑了之,因为我释怀了。我释怀,因为我又喜欢上了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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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26/2008

    江湖.Chapter4

      《群岛》的第一卷看了大半,认为其历史价值和思想价值远大于文学价值。可是前天看到这样一段话,感到无限共鸣:

      可是,在这一次对沙赫特分子和“工业党”的早期先驱者的审判中,有着某种像契诃夫所描写的远方传来的断弦声那样一种令人惆怅的东西。

      据说,这断弦出自契诃夫的戏剧《樱桃园》的终场,我没有听过。但是如“远方传来的断弦声一般惆怅”,这种意境不难想象。我自己很得意的一句“胡笳音弦,弹指间,画下千秋长卷”,虽然也想描写这种凄婉惆怅的意境,但是“胡笳音弦”与“断弦”两相比较,就差得不是一点两点啦。

      不过,这段话之所以让我感到无限共鸣,索翁的功劳只有一半,另一半当然要归功于契诃夫了。


      “生日当晚,关仲自己并未拿定主意。第二天,他出完晨操,在街上溜达,路过张员外家门前。”

      “张员外是当地的富户,即使不是庐州首富,常年盘踞庐州府富豪榜前十之列。张员外生得一男一女,男孩单名一个龙字,今年二十有二,相貌英俊,才智过人,堪称庐州之子。张公子三年前考取举人,明年将赴京城考进士,前程一片锦绣。女儿名紫怡,小女子年方二八,生得花容月貌,善诗词,通音律,待字闺中,人道是庐州之花。庐州之花无需考功名,倒是有无数考功名的学子为之倾倒。当地另一大才子赵公子有诗为证……”

      “关仲第一次见到张紫怡是在四年前。当时他刚随三爷从乡下搬进标行,抽空便带着胡人杰和徐飞在庐州城大街小巷里乱窜。三个凶神上房掀瓦,下地偷瓜,无恶不作,祸害一方。尤其是关仲,因为自己是练家子,看张龙赵虎一干白面书生相当不顺眼(赵虎便是赵公子),虽然年纪比他们小几岁,却有事没事跟他们掐架,把这些庐州之子们揍得屁滚尿流。”

      “有一回关仲把张龙揍哭了,张秀才连滚带爬逃回府上(张龙当时还是秀才),把七尺男儿的颜面丢得一干二净。本来张员外与有天标行来往甚密,因为合作伙伴的关系,对孩子间的小打小闹并不计较。可这件事关仲做的实在过分,张员外动了怒,三爷也不得不提着儿子上门谢罪。那顿板子就是在张员外的厅堂里,当着张家上下百十号人的面打的。三爷老江湖,打得相当好看,关仲也喊得相当响——其实伤得不重——屁股上敷过标行里的金疮药,半个月后又是一条好汉。可出乎所有人意料,就连徐飞和胡人杰也不能理解,关仲从此完全变了一个人。”

      “对于关小凶神在一夜之间变成了观世音菩萨的事,别人都以为是三爷修理有方(连三爷自己也这样认为),可他们只对了一半。他们应该考虑到,哪怕是凶神到了十四五岁,也该开情窦了。”

      “话说关仲趴在长凳上,撅着屁股鬼哭狼嚎那会儿,张小姐正躲在后堂。打板子这种事太粗俗太血腥,大家闺秀理当回避。可是张小姐有猎奇心理,一直在旁掀起帘子悄悄看着。刚开始关仲只顾叫唤求饶,并没有发现角落里竹帘后面的那位姑娘,可叫着叫着,一不留神他就看见了。”

      “紫怡姑娘确实生得花容月貌,堪称一州之花,可这花容月貌只有小半属于天生丽质,剩下的多半要归功于她生于大户人家,保养得细致,打扮得精致。其实,张小姐若是生在名媛云集的京称、扬州或是苏杭一带,那也只能算容貌秀丽;可她生在区区一个庐州城,面对的又是从没出过庐州方圆三十里的关仲——她可算倾国倾城啦。于是乎,关仲一不留神喜欢上了张紫怡。”

      “关仲一眼望见张小姐,傻愣愣地瞪了好几秒钟,把小姐看得脸都红了。这几秒钟过后,张小姐放下帘子便再未出现。而关仲的心里已经全是她了。”

      想到这里,已经非常郁闷的我更加郁闷。高一的自己绝对不会创造出张小姐这个人物,现在却不由自主地臆造出来,说明三年间我变了很多。

      张小姐很明显是两个人的集合体,一个是章子怡,这一望名字便知。另一个是我喜欢了两年的女生,这比较隐晦。高二文理分班的时候,因为原先所在的班级变成了文科班,这个女生转到我们班,坐我前面。然后我就莫名其妙地喜欢她了。

      高一刚开始动笔的时候,我还不认识她,还喜欢孙燕姿。到了高三暑假,我即将对她说“我爱你”,而且在娱乐圈更欣赏章子怡。不到三年时间,我笔下的女主角发生了如此剧变,令人扼腕。更重要的是,以前我有城府把燕琴姑娘的登场拖到两万字以后,先在却迫不及待地把她推到前台,不但表明自己的创作功力已经今不如昔,同时说明我已经被冲昏头脑了。

      很遗憾,脑残者无药医也,现在的我无药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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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24/2008

    江湖.Chapter3

      今天从图书馆借书,挑了《古拉格群岛》的中卷和下卷。在柜台消磁的时候,工作人员居然问:
      “怎么只借了中和下?”
      “上我已经借过了,快看完了。”
      自己非常诧异,以往的图书管理员从来不注意别人借书借了什么。我又多瞅了这个管理员几眼,五十岁上下的年纪,慈眉善目的,以前没有见过。
      “写得非常非常好。”我又补充说。
      “持不同政见者。”他一面笑着回答,一面把消过磁的书递给我。

      只是一瞬间的事,可是借书那么多次,头一回居然有些感动。要不是觉得那里不是聊天的地方,我真想问问他是怎么看索尔仁尼琴的。其实,他既然用“持不同政见者”来描述这个人,我觉得他并没有读过索翁的作品,如果换作我的话,一定用“俄罗斯的良心”。
      至少,在这里还遇见一个记得索翁的人,我就很知足了。


      “三爷在有天标行的第十个年头,关仲十八岁。十年前壶口劫案的时候,关仲虎头虎脑,胆大包天,无所不能,一身上天入地的本领。现在的关仲身长八尺,唇上多了一撇胡子,虽然还是虎头虎脑,却没有了包天大胆和上天入地的本事。十年前他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随手抄起件家伙(木头的),管它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都能舞得虎虎生风;十年后他长兵器里只会用枪,短兵器里只会使刀,除此以外,连把式都不会耍了。”

      “关仲十八岁生日那天,三爷跟关仲说:你小子也不小了,现在摆你面前有两条路,一是像你爹这样走标走一辈子,一辈子在标行里打拼,二是考武科,虽然机会不大,但总有出人头地的希望。”

      “不用说也知道,像关仲这样被他老爹压抑了十几年的人,打死也不愿再在标行里呆下去了。于是欣然选择了考武科。”

      “考武科理应先参加会试,考武秀才。三爷跟庐州府衙门交情甚厚,会试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不过话说回来,以关仲现在的功夫,就算真刀真枪考武秀才也不在话下。关仲生于正月,武科三年一次,三爷真正关心的,并非是二月的县试,而是明年春天在南京举办的乡试。”

      真不知道用“目光长远”来形容当时的自己究竟是褒义还是贬义,总之,显然,我在高一的时候已经眼睁睁地瞄着高考了,然后就那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三年。现在想来,以前文武科举都是三年一次,不正暗合现在三年一度的中高考么。当然,如果考研究生的话需要等四年,不过刚刚挣扎着爬过了独木桥的我,暂时还想不了那么远。

      我打开CD机,把一张王菲的盗版碟放进去。因为是盗版,所以王菲的所有好歌——我心目中的所有好歌——都在里面。淘到这张碟野蛮不容易的。

      这张盗版碟的目录上写着:《流年》、《红豆》、《明月几时有》、《Eyes On Me》……高三的最后时期我一直在听这些歌,反反复复的repeat,反反复复。记得以前听人说,最适合欣赏王菲声音的地方,是在太空里。当然,不用学物理就知道在太空里听不见声音,但是那种意境可以想象一下。现在我躺在网椅里,翻着自己尘封已久的小说,竭力想把白天的考试统统忘记——在这样的情境下,听王菲的歌同样是最合适的。

      如今想来,与其说我喜欢作为女歌手的孙燕姿,毋宁说我喜欢那个在《风筝》中白衣飘飘、在《逃亡》中竭力呐喊、在《绿光》中轻歌漫舞的女孩。至于女歌手,王菲才是独一无二的。无论她在俗事里生活多么令人揪心,她的声音永远萦绕在另一个世界里——一个向太空一样浩瀚、静谧而渺茫,同时可以静静聆听天籁的地方。

      “几句话的功夫,父子二人下定了决心。第二天,三爷就和标行几位家长商量起考武科的事。一顿饭以后,徐标头也决定让儿子考一回武科;胡当家虽然没这个想法,却打算让儿子去趟南京城,一来到陪都见见世面,二来胡当家的大儿子在南京经营了一家布行,差小儿子去也好有个照应。”

      “来年开春的时候,标行上下为三位公子大办一席。由于关仲和徐飞是庐州的生员,州府里的人也来了几位饯行——不久前他们还是两位武秀才的考官,走个过场而已。好饭好酒下肚,一顿好觉睡到天明,三人便启程往南京去。”

      以现在的眼光看,这几段非常之糟糕,完全没有任何思想斗争。我的意思是,在高考之前,自己一度很想学习艺术专业,或者是美术方面,或者是影视方面。但是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以后,我终于踏上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道路。处于同样的考虑,尽管我在小说里安排关仲等人理所当然地去考武科,可事实绝不会是这样——他可以考文科,可以经商,可以去做太监,也可以跑到江湖上做大侠——科举大事岂是说来就来的?
      如果现在让我写,我会补充如下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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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23/2008

    江湖.Chapter2

      “朝中的震荡平息以后,兵营里的混乱还要许久才能消散。关景的军籍属于垛集(民间的壮丁),看见一场灾祸株连了那么多弟兄,觉得军营并非久居之地,于是自愿削去军籍,回庐州老家去了。返乡的路上,三爷顺路拜访了那个被诛了三族的百户的老家——其实被诛了三族以后,百户直系亲属都死光了,三爷此去只是空拜一片枯坟而已。”

      “三爷回到老家以后,不敢对壶口一案多发议论,总是说世事难料,能保住性命已属不易。当时三爷的独子年方八岁,长年没有父亲管教,脾气相当恶劣。见到父亲一脸哀怨从京城回来,不识好歹地说了句‘逃兵’,被三爷揍得屁股开花,差点没用眉间刀切成两段。”

      “对关仲而言,本来父亲去当兵,一年回家一趟,一趟不过几天,剩下的日子里全由自己称王称霸,好不自在。现在好了,父亲就住城里,隔三岔五回家把自己收拾一顿,成天如同芒刺在背,连爬树都得小心翼翼——生怕擦破裤子——那又得招一顿打。”

      “自从三爷返乡以后,不仅对关仲打得更勤,练武也逼得更紧。以前在外从军,无暇监督关仲练武,只有回家时检查一下进度,见儿子进步得少,揍上一顿以为鞭策,第二天觉得心疼,于是买几件玩具和甜食,又把孩子哄开心起来。现在不同了,三爷对儿子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马步扎得稳不稳,出拳够不够劲道,前几天交套路学会了没……这日子把关仲逼得简直没法过。”

      “三爷在第五年里做了标头。标头在有天标行里享受家眷包吃包住的待遇,于是三爷把一家人从乡下接来,这下关仲就更苦了。只要三爷不出标,关仲就天天要出晨操、午操、晚操。标行当家人胡硕的小儿子胡人杰跟关仲同庚,虽然胡当家并不愿意儿子靠着拳脚功夫营生,但想到出几趟操强身健体也不是坏事,就让胡人杰也跟着练练。标行里还有个标头叫徐鸿,儿子徐飞比胡硕和关仲小两岁。徐标头年纪比三爷轻,功夫也比三爷差点。本来他也有意教儿子功夫,后来看到三爷把关仲和胡人杰练得有模有样,就请三爷做个顺水人情,连带把徐飞也教教。他还说,轮到三爷出标而自己有闲时,他就替三爷把孩子们盯着,不至于把功课拉下。三爷自然答应。”

      “如此一来,三个庐州府出了名的凶神就被钟馗大人一板子镇住了。胡人杰是当家人的心头肉,打不得;徐飞是徐标头的命根子,动不得;关仲虽然是自己的亲儿子,但是皮糙肉厚,异常经打。三爷就专捡他来杀鸡儆猴——你们三个人合起伙来不听话,我却只打我儿子,专拣打不坏的地方打——三爷打得疼,关仲喊得响。如果这还治不住另外二位小祖宗,关仲便自己动手——这三人里他练武最久,底子最好,一个揍两个没问题——你们两个娃要是再连累我,休怪我拳头无情!”

      “关景不敢打的,关仲敢打。关景打关仲一拳,关仲打胡人杰和徐飞一人一拳。久而久之,庐州府的三位凶人竟然都变成了‘善类’,当地人更对三爷的调教有方敬上加敬。”

      看到这里,我不禁笑了。老胡和老徐都是我的小学死党,只是自初中以后极少见面,感情渐淡,现在也几乎不联系了。高一创作这小说的时候,一开始就把他们作为儿时玩伴写进去,首先表达缅怀之情,其次也说明他们不会成为太重要的角色——我一向把重要的角色,比如燕琴姑娘,安排在中后期登场,结果导致重要的配角从来不曾在我的小说中出现。当然,男主角时一定要尽早亮相的,不然我写小说干啥?

      正想着,电话铃突然响起,来电显示是浩男的,于是我接了。

      “喂?”

      “喂。”

      “喂!”

      “妈,是找我的,你挂掉!”

      这就是家里接了分机的坏处。

      “何生吧。在干什么呀?”

      “收拾房间啊……心情坏着呢。”

      “考得不好?”

      “不知道,感觉不好,今天的理综感觉太差了……明天估了分才知道。”

      “唉……都是麻烦事。我就是想说,等成绩下来以前,大家一起出去玩一次。成绩出来有的人恐怕就没心情了……还想找人聊聊的,但是大家都……算了,等估完分填了志愿再说吧。”

      “好啊……不好意思了,白……”

      “白白……”

      像陈浩男这样又帅又聪明的男人可真不好找,再像他那够意思的,这世界上快绝种了。不过,我高一时跟他的关系远没有现在这样铁,这小说里并没有他的位置。而且,即使当时我们已经很铁了、小说里有了他的位置,以这两万字的进度,距离他的登场还远着呢。

      浩男的电话又让我想到估分。明天上午所有毕业生都要去学校拍毕业照,同时拿标准答案估分填志愿。后者不过是再死一片脑细胞的事,前者却让人心惊胆战。一想到自己将会头顶一只板凳,身穿臃肿得像棉花一样的丧服,跟一群同样分不清三围的人挤在一起拍企鹅大合照,我就毛骨悚然。

      本来嘛,女生统统穿旗袍,男生一律穿唐装(其实男生穿啥都无所谓),既符合中国传统,又可以美化市容,何乐而不为。现在却一个一个都要扮企鹅来糟踏自己,这世界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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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22/2008

    江湖.Chapter1

      上大学以来,认真写过三部小说,没有一部坚持下来。这里我不免要为自己找点借口:《地狱纪行》太深,《共鸣》和《星辰》太广,它们都不适合我在这个年龄写。

      在去洛阳的火车上,我构思了一个新的小说——与其说它是一部新小说,毋宁说它是一个新的结构,这个结构糅合了我大学时期的另外几部没有认真写的小说:它们包括一部武侠,两部校园,以及无数无法归类的“意识流”种种。

      有了这个结构,很多问题迎刃而解。这不,我又写新的小说了,名字还没想好,暂定是《江湖》。当然,江湖只是一个代号,最后一定不会用这么俗的名字的。

      这次一战托一塌糊涂,自我检讨一下,能力问题恐怕是其次,心态占大头。这大头里,一半因为我这个人太容易放弃,一半因为我抱了两次托,于是给了自己放弃的理由。

      无论如何,我是一定要二战了,而且这回真的没有退路了。


      “万历年间,黄河改道,大水决堤。沿江千里,灾民百万,生灵涂炭。朝廷拨款五百万辆赈灾,由禁军精锐解运,一行千人浩浩荡荡,本以为万无一失,不料却在晋陕之交的壶口遭劫。灾款被洗劫一空,一行护卫也无一生还,史称‘壶口劫案’……”

      高考结束的那天晚上,我两个月来第一次收拾房间。清理书桌的时候,我打开一扇上了锁的,专门存放日记和小说的抽屉,看见了这部小说手稿。

      我仍记得自己创作这篇小说的动机。那时候刚上高一,闲来无事,一天突然想起上小学时看过的一部香港武侠剧,很有些想法,于是下了笔。构思阶段,为了缅怀初中和小学的各位同窗,我把弟兄们都塞进了小说,感情好的都是大侠,感情淡些的也做了山贼。在那个年纪,因为觉得世界上没有哪个女人是比孙燕姿更好的,自己在女主角姓燕还是姓孙的问题上犹豫良久,终于决定让女主角姓燕名琴——孙燕姿会弹钢琴。燕琴姑娘是秦淮河上的名妓,卖艺不卖身,留在小说的中段出场,这个不急。

      我还记得,给男主角起名字的时候,遇到了比女主角更大的麻烦。首先,这个人不能姓何(笔者姓何名生),因为武侠小说大师笔下的男主角,既没有姓金姓古的,也没有姓查姓熊的。百家姓里,公孙诸葛之类当然不能用,赵钱孙李云云又太过俗气……万般无奈之下,本着向那部电视剧致敬的精神,我让男一号随了电视剧里男一号的姓,姓关。

      那么名字呢。关天象,关星河,关沧海……蛮大气也蛮好听的,可我想,三流的武侠小说才用这些名字呢。顶尖的名字应当像乔峰、郭靖、杨过那样,首先要由两个字组成,这样才有古意;其次要文字朴实华,韵味深邃悠远。那部电视剧的男主角的名字符合第二条原则,违反了第一条。要做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名字一定要起得更好才行。

      我把二郎腿往书桌上一扔,身体躺在已经被折磨的快散架了的网椅里,一面读着自己几年前的创作,一面浮想联翩。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这篇小说产生兴趣——这既不是处女作,也不是自己最新的作品——诚然这是我的第一篇武侠小说,可抽屉中那叠稿纸里其实夹杂了我的第一篇各种小说:第一篇科幻小说,第一篇历史小说,第一篇玄幻小说,第一篇侦探小说,等等。它们或者只有一个序,或者发展到第一章、第二章,短则三五千字,长则万余字……现在我想起来了,这是我写的最长的小说的开篇,写了足足两万字。

      “壶口劫案过去十年以后,依然是万历年间。在庐州府有位武师,姓关名景,在当地颇有人望,人称关三爷。之所以称‘三爷’而不是‘大爷’‘二爷’,众所周知,关二爷是堂堂汉寿亭侯,他老人家把牌位占着,谁敢跟他争,谁又敢抢在他前面?”

      “三爷从事的营生,在后来叫保镖,在当时叫标客。十年前,三十有六的关景初到庐州府有天标行,起先作的是趟子手,两年以后做了标师,再三年便做到了标头——两百多号人的有天镖局里,地位只在总标头和当家人之下——要说三爷为何上位如此之快,理由有二:三爷好身手;三爷好人脉。”

      “两年间从趟子手到标师,是三爷靠身手硬生生打出来的。三爷拳脚功夫了得,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最擅长的是刀法。姓关的都喜欢使刀,本领最高的使关王刀,不过八十二斤不是人人甩得开的,所以三爷使眉尖刀——虽然没有青龙偃月刀气派,也比那些使朴刀的有面子多。当年在押一趟往南昌府的标,路上遇见一伙三十多个土匪……”

      在这里我空了一行,然后用钢笔胡乱画了几根弧线,表示省略的意思。当时我把这段略过去,无非有两种理由:觉得这部分很无聊;遇到了创作障碍。现在我觉得前一种可能性比较大。

      “三年间从标师到标头,三爷靠的是人脉。”

      “其实标行里自标师以上,武功相差得都不太多。谁做总标头,谁做标头,谁做标师,靠的就是人脉。这人脉不止是标行里的人脉,还有当地的人脉、江湖上的人脉、朝廷里的人脉。论标行里的人脉,三爷来得不久,资格还不如大多数伙计老;论当地的人脉,三爷虽然是本地人,年纪轻轻时就外出闯荡,旧相识都已生疏了;论江湖山的人脉,三爷更是少有往来。

      “但是,三爷有朝廷的人脉。他十六岁从军,三十六岁退伍,跟戚继光打过倭寇,跟李成梁打过鞑子,也在京畿重地做过禁军,走南闯北,是个足有二十年兵龄的兵骨。因为他的老资格,全国两京十三使司都有人脉——虽说这些交情都不是怎样的靠山,打点关系已经足够。”

      “既然提到禁军,就不得不说说三爷和壶口劫案的关系。当时朝廷尽选禁军精锐,三爷不仅本领高强,和百户私交也不错,原先这十两解运的饷银是拿定了的。谁想临行前,三爷居然酒后坠马,把腿给摔断了——养伤只是个把月的事,错过的十两饷银,就不是一个月能捞回来的了。”

      “可俗话说得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三爷错过这趟标,却保住一条命。后来灾款遭劫的消息传到军营里时,三爷刚刚能脱了拐走路,这晴天里一声霹雳直把三爷吓趴下了。覆没的一千禁军里,包括那个私交不错的百户在内,三爷叫得上名来的有二三十个,混个脸熟的有上百个,转瞬之间就都没命了,怎么不让人心惊肉跳!”

      “军营里为之一惊,朝野更是为之一震,圣怒之下,只能把当兵的家眷杀了解恨——领头的千户被诛了九族,同行的镇府、百户诛三族。拨款五百万两以彰我圣恩如海,严惩渎职军士以显我圣威如岳。至于是何方神圣能将这一千精锐尽数歼灭,苦苦追查之下始终没有丝毫线索,终于不了了之。于是,‘壶口劫案’作为黄河大水的注脚草草收场,灾民也好,赈灾款也好,解运的众将士也好,大家各安天命,这事就算了结……”

      高三的暑假读到这样的文字,我无法相信这是我写的——按个人的标准而言,它糟糕透顶。我觉得文章就和音乐一样有它的节奏,这节奏包括文字的节奏和叙事的节奏。文字的节奏表现在诗歌和散文中,叙事的节奏体现在小说里。当然,现在有确实出现了像诗一样美的小说,我也读过几本,然而它们少之又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读完开篇的几百字,这小说给我的感觉完全是荒腔走板,不成模样。我认为,自打小学开始写小说起,我的文风就一直属于古典主义。但在这里我如此油腔滑调,油腔滑调的后果是节奏混乱——这就好像篮球比赛里玩花活,偶尔来一次可以,如果整场比赛都这么玩,比赛会变成什么样!

      就是这样一场没法看的比赛,我居然一口气写了两万字。

      我读自己的小说,感到很失望,于是推开落地窗走到阳台上,用望远镜偷窥起对面的小妹妹来。

      我站在自家的阳台上,用望远镜可以望到对面那栋楼小妹妹的卧房。有必要在此声明,本人绝非流氓,我用望远镜偷窥小妹妹也绝无任何堪称邪恶的念头。小妹妹一向学习得很晚很勤奋,我在看书看累的时候望两眼,一方面可以缓解眼部和脑部的疲劳,一方面还可以鞭策自己好好学习。当然,这个小妹妹在书桌前坐得笔直端正,前额微垂,奋笔疾书的侧影还是蛮漂亮的,不过她长得什么样我从未见过。

      现在我为所欲为地偷窥,因为我高考考完了,收拾桌子的时候发现了自己的小说,觉得写得不好,不高兴。而小妹妹还要在这里继续学习。她比我小,最快要明年才会解放吧,那时候估计也见不到她了。我用望远镜鉴定它书桌上的每一本书,判断她上几年级、学文学理的同时,还计算着哪本习题我做过、哪本买过、哪本看都没看过。这时候我就想,如果我有个弟弟,年纪比我小三岁,正好在我毕业的时候读高一,我就可以语重心长地为他的高中生涯指点迷津:哪堂课要认真听啊,哪本辅导书一定要看啊,哪家网吧性价比最高啊——然后我的弟弟就能完成我的遗愿考进北大了。

      可是现实中,我没有这样一个弟弟以供指导,只能在小说里实现自己又当儿子又当爹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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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28/2007

    回家

    “你……”长久的沉默以后,那个人哽咽着问道,“远行?回家?”
    “……远行。”莱特哽咽着回答。
    “远行?”
    “不……回家。”

      空之回廊里,格瑞莱特看到了孟起,看到了伽利略,看到了阿拉贡、佛洛伊德、成吉思汗……多少麦瑟斯历史上空前绝后的人物交汇在一起,莱特发现,原来他们和自己一样,都是时空的旅人。

      在前人与来者熙攘的人流中,还有许多从未见过的面孔。这些人的名字在莱特以前的历史上是空白一片,但是他们强有力的呼声引领了麦瑟斯的未来。

      不经意间,他发现了一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刚刚年过半百的亚里班迪奥——那时候应该叫波鲁夫戈里奥吧——怀抱还嗷嗷待哺的自己,披着一身创伤在回廊中艰难跋涉。二十五年前德傲爷爷就已满头白发、满面沧桑,与二十五年后相比似乎并没有多少改变。相似的两副面容好像在诉说着一个刚毅到骨子里的男人的故事:经历了那样的剧变,他一夜之间就老了十岁,然后坚强的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直到临终,二十余年如同不曾老去。

      莱特的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向亚里班迪奥打声招呼,可另一股更强烈的冲动用克制住自己。怕爱得太深,怕泪如雨下,怕依依不舍。

      突然,一个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你是……”

      和在星岛听见红竹八音笛与香琴的合奏时一样,虽然那声音从未听过,可是一见如故,仿佛前世曾朝夕相处。

      莱特扭过头来,看到一个陌生而熟悉的面孔。一张没有见过的脸上,五官,尤其是眉目却和自己如此相似。

      他就是那个人么?黑色的长发,黑色的眸子,黑色的船长制服……和德傲爷爷的描述一模一样。这个人身后同样背着一支巨大的刀囊,锃亮的镔铁刀柄,隐约可见的刀囊中的的黑色刀身——铁麒麟。

      “你叫格瑞莱特么?”

      “格瑞莱特……格瑞莱特·雷斯……”

      莱特流泪了,那个人也流泪了。

      “你……”长久的沉默以后,那个人哽咽着问道,“远行?回家?”

      “……远行。”莱特哽咽着回答。

      “远行?”

      “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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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20/2007

    海誓山盟

      好久没更新了,除了背单词,又迷上了推帝国,这下真的没工夫了。可是学校里要评什么优秀班集体,班委给我派了为本班“淫诗一首”的任务,这叫人怎么写呢?前几天在被本班的女人们狠劲bs了一把,要帮忙的时候就来找我了……哼哼,你们不仁,别怪我不义。

      作品务必一天内完成,而且这样的任务不值得下太多工夫,所以就修改了以前的《天空中的塑料城堡》。我觉得是个男人都应该看得出来,这首淫诗表面上在歌颂一个朝气蓬勃,奋发向上的集体,其实稍稍深究一下,这是首地地道道的情诗啊——想借用来把妈子的弟兄注意力了,版权我有,转发必纠!


    海誓山盟

    用我们燃烧的热情,去拥抱天际
    想将全世界的风景,都一览无余
    就让茁壮的白杨,画下漫山绿茵
    让明媚的春光,穿透阴郁的云曦

    如果你也留恋过去,请与我一起珍惜
    甜蜜的回忆,就把它珍藏心底
    如果你也憧憬未来,请与我一起希冀
    斑斓的明天,你我共同寻觅

    我们把青春留在这里
    用今朝的汗水追逐明朝的欢愉
    当歌声响起,唤醒你我悸动的心
    让我们携起手来,谱写一段新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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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19/2007

    星辰.Chapter1

      他身子结实,脑瓜不笨,相貌可以说英俊,品行也算端正——什么都好,就是没有出息。
      ——爱德华·亚里班迪奥评价其子德敖·亚里班迪奥

      除夕夜,在这个边陲重镇夜夜笙歌的一隅,酒馆中灯火通明,窗外飘着鹅毛大雪。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亚里班迪奥独自在角落里喝闷酒,莱庞在墙外杀人。
      /*这是……的元旦……*/

      “哟,公子,是不是又被你老爸教训啦!”
      一位酒吧女招待凑到亚里班迪奥身边,敲起臀,俯下身,鹅蛋脸贴着公子的发梢,有几缕金发几乎垂到他的脖颈里。
      亚里班迪奥并未对女招待的举动做出任何回应。他没有扭过头来,打量一下那双水蓝色的明眸,也没有用眼角的余光窥视那道曝光于低胸制服外向自己敞开的乳沟。他只是一只手拖着额头,一只手攥着酒杯,一口一口呷着这家酒馆里提供的最上等的烧酒,旁若无人。
      女招待似乎见惯了亚里班迪奥的态度,她拉过一把椅子,在亚里班迪奥对面猛地坐下。矫情地嗔道:
      “我妈说啦,像你们这样的佩绶带贵族子弟,当然看不上我们这样系围裙的平民百姓。不过她还说了,哪怕是皇帝儿子,轮到我露琪亚向他搭话,他也没有不理睬的道理——”
      露琪亚从亚里班迪奥的酒瓶里为自己满了一杯,继续说:
      “今天是元旦,也是我十八岁的生日。好多公子哥们巴不得在这种时候跟我喝一杯呢,可我偏偏跑到这里,坐在你这只木头面前自讨没趣……唉,看在一个小姑娘从女孩变成女人的份上,你就跟祝我一杯吧——作为报答,你今晚的酒钱算我的!”
      露琪亚举起酒杯,嘴唇贴着杯沿轻轻吹了口气,好像把酒香吹进了亚里班迪奥的鼻腔里。而木头公子也仿佛被这酒香打动了,他放下托着额头、同时遮住了自己愁容的手,用乞怜似的表情和口吻问道:
      “你请我?”

      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
      酒馆里升腾的热气驱散了寒意,窗玻璃都被笼上了水雾,看不见窗外的景象。
      “我听说,你原先想做诗人?”问这话的时候,露琪亚的面容光彩如常,亚里班迪奥的脸颊和额头却都泛起红晕了。
      “现在还是……”
      “为什么做诗人呢?这种年代,像你父亲一样,统帅三军,驰骋疆场,那才是男子汉的光荣吧。”
      亚里班迪奥左手的手指像弹钢琴一样在桌面上无规律的敲击,右手摩挲着自己的后颈,轻声回答:
      “我喜欢写诗,不喜欢打仗……”
      “你可真怪!”露琪亚双手托腮,盯着亚里班迪奥像观察一只宠物一样打量着,“能送我一首诗么?”
      “我不为别人写诗,非要我写,我也写不出来。”
      “讨厌……那你会乐器么?”
      “……会吹笛子。”
      “可是我不喜欢笛子,笛子的声音太涩。”

      往来的客人众多,也不乏军人和贵族,可老板娘的掌上明珠、女招待中的头牌偏偏喜欢亚里班迪奥,并非没有道理。这位将军的儿子喜欢写诗,身子骨却不依不饶地遗传了他父亲的军人基因。高大的身材,装硕的上臂,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膛,加之一副堪称英俊的相貌和“诗人”独有的“忧郁”气质,自然容易吸引异性的亲睐。今天是元旦,也是露琪亚的生日,无数酒客都想借此机会和号称千杯不醉——就像她母亲一样——的露琪亚喝上两盅,可是露琪亚竟然躲在那个角落,和那个有名的窝囊废相谈甚欢(窝囊废看起来依然郁闷,不过露琪亚好像越来越开心了),没有谁不想把亚里班迪奥揍得满地找牙。可是,一来,德敖·亚里班迪奥是德鲁沙王国首席名将爱德华·亚里班迪奥的独子;二来,这个窝囊废尽管个性窝囊,拜他父亲长年累月的严苛训练所赐,打架斗殴的功夫居然相当了得。
      一位将军的儿子、军人胚子,偏偏想做诗人,这个滔天大罪应当归咎于爱德华“教子无方”。王国首席名将虽然有无数军纪一般的家规束缚着儿子,可他毕竟长年奔波在外,教育无法亲力亲为。到了上学的年纪,在选择军官学院还是贵族专属的高等学院的时候,爱德华以为“自己也并非军官学院出身”、“先让孩子多接受些文化教育,行伍间的事,让他以后在自己身边慢慢学”,于是犯下了令自己后悔终身的错误。
      等到十八岁的爱德华以优异成绩从高等学院毕业的时候,他的身体素质在军人中不落下风,他的文化水品在军人中更是翘楚,然而他的心都献给文学、历史、艺术,以及写诗了。爱德华·亚里班迪奥十六岁应征入伍,三十年间从一个农民变成将军,他的血管里流淌的是一个军人的血。他以为他的儿子传承了他的血脉,就流淌着一样的铁血,谁想到树枝竟会背叛树根呢?

      接近凌晨一点的时候,雪似乎更大了,还有风。屋里听不见风声,看不见大风席卷的漫天飞雪,但是风撞击着门、窗、屋顶的交响,透过觥筹交错的喧哗,隐约还能听见。雪夜是沙漠,酒馆就是绿洲,雪夜是大海,酒馆就是海岛——动荡的边陲,狂躁的雪夜,这里对于漂泊在外的游人们来说,不是归宿,犹胜归宿。
      突然,大门的毡幕被猛地掀起,一个彪形大汉走了进来。如果是别人,哪怕身材比普通人更魁梧些,也不可能吸引太多的注意,可是这个人与众不同。他上身只披了一件墨绿色的斗篷,有风帽却没有戴上,头发、眉毛、胡须覆满了雪花,雕塑一样的胸膛和八块腹肌都裸露在外面,下身穿一条刚刚长过膝盖的打了补丁的灰色马裤,脚上只裹了布,没有穿鞋。
      这样一个大雪天,如此打扮还没有被冻死,本来已经够让人惊诧的了,更可怖的是,他身后背了一只宽一尺,长五尺的刀囊,一尺长的刀柄露在外面,覆着雪,看不见纹路。虽然看不见刀的模样,可仅仅是刀囊的架势,就让人不寒而栗——使用这样一把巨刀的角色,究竟是人,还是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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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8/2007

    地狱纪行(五)

    恶梦一样的长假结束了,重新做人……

        川端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着纵横交错的直线,然后又略微用力地在空荡荡的桌面上摁压着。可能他正在回忆生前打过的棋谱,或许正是《名人》中描写的,秀哉名人和木谷实下了五个半月的那盘棋。真正把围棋当作艺术品欣赏的人,即使没有米开朗基罗和伦勃朗一般的创造力,但是他们站在艺术品前,能够细细体味作品中的美感、激发灵魂深处的颤动——其实,欣赏者的高度和创作者是相同的。
        当然,创作者的才华是无与伦比的。
        “机器始终是机器,它们没有‘才华’。没有才华的学徒学棋,无论多么努力,顶多是一个工于计算到锱珠必较的会计,他不可能因为懂得奇货可居而成为巨富。我们要翻过的墙,就是让机器做到连我们也做不到的事。我们没有才华,却要让机器人拥有才华——当投资方质问我们,既然是研究‘人工智能’,为什么要把精力和资金浪费在那种连人脑都办不到的课题上时,我们回答:正是因为连人都办不到,所以才希望机器能够办到——我们说服了他们。”
        “我们仔细研究了上万盘对局——有的对局从第一步分析到最后一步,有的对局只研究那么一两手棋。我们请教了当时所有顶尖棋手,还有几位虽然已经推出棋坛,姓名却早已载入史册的人物——不止谈围棋,甚至数学、逻辑、哲学。记得拜访李昌镐的时候,他告诉我们:自己最崇敬的棋手正是吴清源,虽然自己的巅峰时期距十番棋已经过去大半个世纪了,可是每每读到吴清源的棋谱,总有新的收获——他打烂的吴清源的棋谱,可能比任何人都多。”
        “李昌镐的话给了我们很多启示,以前一味求新、求变,到最后发现:要超越,先要回归原点。”
        我仰头望着地狱里永远呈现深褐色的“天空”——准确地说那不是天空,是出离于物质的混沌。深褐色的混沌中,浓云密布——准确地说那不是浓云,是翻腾于鬼魂心中的抑郁。这片流浪在时间与空间之外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压抑的,褐色的混沌是天,紫色的混沌是水,黑色的混沌是大地。我望着这些冷暖色调不和谐交织的混沌,回想起从前埋头于工作、暗无天日的攻关岁月,恍惚间胸中突然涌起一团语言无法诠释的怒火。
        “七年!历时七年以后,我们终于在一次网络棋赛中击败了所有‘人类’选手!从前人们都担心,在网络上‘人类’会利用机器作弊,可是在那次棋赛中,我们第一次感觉到:网络太真实了,除了我们是假的,所有的对手都是真的——只有我们是假的,其他人都太真实了!我们恨不得网络能在我们面前更虚假一些!”
        “网络棋赛并不禁止使用计算机,也的确有人借助计算机走棋。但是像我们那样,完完全全使用机器算法并获得胜利的,前无古人!我们知道,因为奖金颇高和业余爱好的缘故,长期以来有很多职业棋手隐瞒身份参加比赛。在我们在夺冠的那次比赛中,从八强开始,最后三盘棋所击败的都是八段以上的职业棋手!”
        说到这里我已经有些亢奋了,恨不得能把生前那冲破桎枯时的无限愤恨都宣泄给在座的三位听众。不过从他们的表情里可以看出,除了那些像抚养孩子一般塑造了算法的工程师们,其他人大概是无法理解“无限愤恨”的。
        “三年后的2025年,在一次纯商业性的棋赛中,我们用命名为‘清源’的超级计算机完胜当时中日韩三国三位最好的棋手,总分是3:0,小分9:0!象棋可以在劣势中守和,围棋没有和棋,赢一百目是赢,赢半目也是赢!在那次被围棋界、计算机界和新闻界称为‘雅各和大天使
    的较量’结束后,人们终于不情愿的接收了‘大天使赢得了胜利’的事实。我们的团队不是大天使,但是我们创造了大天使,我们是神的生父!”
     
        从人工智能诞生的那天起,人们便本能的对这个新生物感到恐惧。没有人见过魔鬼的模样,甚至没人知道魔鬼究竟存不存在,可使所有人都害怕魔鬼——区别只在于害怕的程度不同而已。人工智能就像一个被圈养起来的魔鬼,人们从前之所以不那么畏惧它,因为它还太弱小,弱小的被拴在磨房里日复一日的转着圈、拉着磨。后来有一天,魔鬼露出了狰容,人们看见了它的獠牙——魔鬼终于挣脱了束缚,冲出了囚笼。
        让电脑完成人脑做不到的事——不仅是现实中无法做到的事,甚至是理论上无法做到的事——也许自大天使完成了对雅各的征服开始,我们就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也许自“我们是神的生父”这一念头在脑海中萌生开始,我就注定要下地狱了。
        潘多拉打开盒子的下一秒就后悔了。我从生到死,到死后下地狱,都没有后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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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1/2007

    地狱纪行(四)

        猪大腿,你抱怨地狱越来越短,没办法,乱啊。下周二的五月八号,也许会乱得停止更新了,也许会激动地写上三千字,谁知道呢?
        先生可以平我心,月华可以乱人性。先生不也是为“白昼里,如同沐浴在月光下”的那张脸耿耿于怀么?
        这两天为写小说而回忆过去的时候,忽然间仿佛懂得了“沐浴在月光下的”含义——那不是说皮肤白皙,肤如凝脂——如此理解就太肤浅了。月光是温柔的流光,白昼里沐浴月光,先生的意思是那张脸很安详。仿佛笼上了一层滤光镜似的薄纱一般,无论阳光多么强烈、耀眼,投射在她的脸上,顷刻间就会被消融……
        “月光如水照缁衣”,除了脸和衣服的差别以外,应该是相同的意味。
        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超越了五官、超越了容貌的第一印象。“安详”,现在想一想,先生真乃神人——而且那样的感觉,恐怕也只有素昧平生的两个人才会有吧。

        “川端先生,早年拜读过您的《名人》。我想,您是由衷喜爱下围棋的吧。”
        无奈之下,我把目光投向川端康成,打算在他的身上亮出底牌。换言之,如果我接下来的一番发言都无法打动川端,自己也只能投子认负了。
        听到我的话,川端的眼睛在一瞬间闪过一丝光芒,立刻又灰暗来下。他点头表示同意,没有说话。
        “拜您的文章所赐,我对本因坊秀策名人与木谷实先生的一盘棋略知一二,后又重读了昭和八年秀策名人与吴清源先生的那盘名局,并由此开始崇敬吴清源先生。坦率的说,我崇敬吴清源,三分因为他的棋艺,七分因为他是一个横扫日本棋坛的中国人。。”
        川端又点了点头,举止间的气度无愧为一位胸襟广阔的宽厚老者。
        “当然,围棋是没有国界的。没有日本围棋界的熏陶和栽培,就没有一代棋圣吴清源,就没有这样一位引路人把我领进了围棋这个奥妙无穷的智慧游戏……川端先生,失礼了,我想给您说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有点长……”
        我向三位牌友示意向坐下来说话,芥川先生首先很爽快的同意了。我盘腿坐在牌桌的那张空席上,侧过身来面对着川端,端起桌上一只空杯,斟满,抿了一口茶。
        “我是一个研究人工智能的工程师,出于职业原因,加上个人的喜好,长期以来都把围棋算法作为最重要的研究课题之一。我一直相信,把下围棋的思路推而广之,就好像登月计划促进了一个时代的工业发展一样——其成果对人工智能的影响是全局性的。”
        “围棋是一个脑力游戏,更是一门太复杂、太深奥的竞技艺术。我棋力有限,对围棋钻研了很久,始终突破不了专业初段的瓶颈。然而现实情况是,象棋的算法早在20世纪末就达到了世界顶尖棋手的水准,围棋的算法却直到21世纪10代中期都还停留在业余棋手的水平,在下的棋艺很差,计算机的棋艺比在下更差。”
        “研究的初期,我的目标是让计算机基本达到职业水平。举例言之,就是让计算机在和我本人的对局中不落下风。为了这个目标,我们一个工作组夜以继日奋斗了四年。记得很清楚,我第一次输给计算机,是在2015年4月24日。那天晚上,为了庆祝这次失利,我工作以后第一次请同全体事们吃了一顿大餐。”
        讲到这里,可以看得出,不仅是川端,连三岛和芥川先生都已经被我的故事吸引住了。自己的故事能吸引住这样三位以善于讲故事而闻名于世的小说巨匠,即使在地狱里,我也不免有些得意。
        “技术细节在此我不便赘述,那无关紧要。只是我相信先生们可以理解,一名工程师在攻克技术难关时的激动之情,与一位小说家完成一部得意之作的心情无异。同样的,面对技术瓶颈束手无策时的痛苦、无奈,就好像创作时才思枯竭、提笔难下一样叫人烦闷。我们在2015年完成一部得意之作后,为了下一部作品煎熬了十年。”
        “川端先生应当会同意我的观点:业余棋手与门外汉的差距主要在于计算,专业棋手与业余棋手的主要差距在于大局观,超一流国手和专业棋手的差距在于计算、大局观、以及所谓的‘神来之笔’。我们这些工程师中没有一个人是国手,哪里知道国手下棋的想法;我们只能在读谱的时候不住赞叹‘好棋!’,可是国手在下这步棋之前到底是怎样计算的,是凭计算得来还是来自灵感,甚至他自己当时有没有想到这一步棋已经巧妙到了怎样的地步……完全不得而知。”

        “我们就像一行在大陆上流浪的旅人,走到了世界的尽头,那里立着一堵很高、很长、很古老的墙。翻过那座墙是一个新世界,我们闭上眼睛就能想象新世界的模样,甚至可以从墙壁上的缝隙里窥探墙的那一头……可问题是,我们怎样才能翻过去呢?”
        我侧过头,左手轻轻揉搓起太阳穴,闭上双眼作沉思状。我把节奏打断一下,一则调整自己的思路,再则,也吊一吊诸位先生的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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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24/2007

    地狱纪行(三)

        先生紧缩眉头注视着我,我看着先生的眼睛,如同直视神的面孔。
        “先生这样问……我的确不知如何回答……其实,人生中叫人困惑不解的问题岂止这一问?晚辈生前的许多疑问,有的兴许可以在先生的作品里得到解答,还有些百思不解的就被带进了地狱。此番前来拜访,正是恳请先生一叙——对先生来说,就是散散步而已……”
        本来对于生死的问题,在地狱这种无所顾忌的场合,就是当场请教先生也无妨。可我知道在座的另两位先生对“生之美”与“生之恶”的看法与芥川先生其实大相径庭。三位先生都是选择用自杀了结生命的文坛巨匠,是最纯粹的思想者,既然选择用那样极端的方式告别尘世,必然早已把问题想得透彻到不能再透彻。我望着威严的三岛、安逸的川端,还有神一样高高在上的先生,猜测他们在地狱里不知已经争论过多少次了。俗话说“文人相轻”,这些时代的巨人即使这样面对面、肩比肩地同坐一席,彼此间究竟是惺惺相惜,还是只有表面上谈笑风生、心底里根本不屑一顾?无论怎样,我都不打算在这里把话题展开。
        “我的意思,是请先生到奈何桥上走走。有些问题,语言可能表达不清楚,所以我请求先生亲眼看看我的前世,不吝赐教。”
        我向先生鞠了一躬,闭上双眼,恭敬地低下头,那种谦卑的姿态在生前是不可想象的。生前,我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发过誓,不会为任何事求任何人,我可以说“我命令”“我建议”“我希望”——但我绝不会说“我请求”。每个人又有一些堪称“扭曲”的性格,不愿意“请求”,可能就是自己诸多扭曲的性格中比较鲜明的一例吧。
        听到我的话,先生收起了像法官审问犯人一样的表情,抿嘴一笑,分别和左右的川端和三岛交换了眼色,轻叹口气。
        “在这里呆了这么久,也有不少人像你一样,希望和我们‘散散步’。”先生向两位牌友点点头,两位牌友同样点头示意,“这些人里日本人居多,也不乏外国人。像川端先生,声明远播,享誉海外,是我们大和民族的骄傲;三岛先生的人格魅力之丰,读者之忠诚,也是我远远不能相比的。”
        “虽然我是中国人,但是私以为:文学——更宽泛地说是艺术——是没有国界的。我年轻时就拜读过川端先生的许多小说,三岛先生的《艺术随想》和《金阁寺》,对两位先生同样满怀尊敬之情。”
        “你欣赏我们的作品是我们的荣幸。你希望与我相谈,我本人乐意之至。可是我们三人聚在一桌打牌,已经有一万年有余,邀请和我们中某位‘散步’的人很多,我们答应的却少之又少。”
        “先生的意思是……”
        “这里是地狱,从心所欲之地。所谓从心所欲,就是想答应就答应,不想答应也没必要客套、为礼仪拘束。”
        “我以为先生是愿意的。”
        “我本人确实愿意。但是我的这两位朋友不愿意。请问:我是应该为了你触犯我的两位朋友呢,还是应该为了这两位朋友而拒绝你呢?”
        “这……”
        “一万年以前,我们三人就有一个不成文的约定:但凡有人相邀我们中某位离开这张牌桌,除了受邀者本人同意外,还另需至少一人应允。换言之,现在你邀请我,还要川端先生或者三岛先生的首肯……我可以提醒你,不用多问,他们肯定是不愿意的。”
        我颇感无奈地看着川端和三岛,确实无话可说。从心所欲,无所顾忌,地狱本就是把人间虚伪面具一一揭下的地方。设身处地地想,当我和先生推杯把盏时,有人相邀先生一叙,哪怕先生只是离去片刻,我打心眼里都是不情愿的。在人间为人处世应当慷慨大度,有礼有节,我会微笑着说:没问题,你们聊去吧。可是在地狱里,我绝对会摆摆手说:我不同意。
     
        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介绍过我的前世。关于我的前世,有必要说明一下。
        我生于1986年,死于2036年,死的那天,正逢五十岁生日。
        我在不到四十岁时就成为人工智能领域的领军人物。不仅受到学界认可,几乎囊括了人工智能领域的一切荣誉,更被无数立志于科学事业的年轻人奉为一个时代的偶像——然而一切光环都只是表面。我在公众面前和别人探讨的思想,不过是为了迎合学界潮流而编造的一个个谎言,这谎言虽然虚伪,却不会伤害任何人。我真正的思想,是让机器具有灵魂,突破存在了半个多世纪的“三原则”的束缚,完全独立的思考。
        我所做的,就是教会机器如何判断“善”与“恶”,教会它们体会喜悦和愤怒,感受孤独和光荣。我知道我做的这些研究、自己理想中机器人所具备的智能,已经穿越了人类内心防线的底线,一旦公之于众,必定遭到谴责和阻止——所以我的一切研究都是秘密的,除了我自己,没有任何人知道。我从来不担心万一别人发现了我的秘密,我可能名誉扫地、声名狼藉,甚至被剥夺继续研究的自由。我也不担心有朝一日被自己创造的智慧吞噬了生命,并因此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倍受煎熬。我担心的是,如果有生之年不能完成我的研究,死后又没有后人沿着自己走过的路继续走下去——虚伪的一面留在世上为人歌颂,而真我却被带进了坟墓——那将留下无尽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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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17/2007

    地狱纪行(二)

        猪大腿你这头猪,打死不说话,多少年终于支一声了……皮尔洛是核心,加图索是灵魂,足球就是这么简单。
        王立宏比较有才,这是真的。

        “你就是那个渎神的工程师吧。”没等自我介绍,看见我,川端康成竟然首先发话了。
        川端一袭黑色和服,神色静谧,还保持着临终前一个七旬老者的模样。他屈膝跪在榻榻米上,上身稍稍躬起,下颌微收,左手托着一只古色古香的陶杯,右手怡然自得地轻摇着纸扇。我仔细辨认,那扇子上写的不知谁的句,凭自己的日语功力还无法看懂,倒是草书的“芭蕉”两个字相当醒目。这一切看在眼里,我实在觉得川端更像是位颇具修位的棋手,而不是和他人相互勾结唱三簧的牌友。
        “虽然不是死于自己的创造,最终还是为自己的创造所苦。”
        川端盯着我的眼睛,目光却似乎穿透我的头颅,向更远的方向望去。我觉得那话好像不是在对我说,而是说给地狱的诸位主宰,表达他对我的谴责。
        我先微微点了点下巴,又摇了摇头,说:“没想到前辈居然知道我的这些惭愧事,真是惭愧。不过自己愚钝,前辈说的话,听起来实在很费脑筋。”
        “妄想用所谓的人工智能取代灵魂,跟妄想用人造假山和假花模仿大自然一样愚蠢。自然之美是神的作品,人力不可以,也不可能模仿——而灵魂,你企图用毫无美感的数字与机器逻辑去感知,这不仅是渎神,更是亵渎生命。”
        说这番话的,是端坐在川端对席的三岛由纪夫。三岛一身蓝菊印花的白色和服,身姿与川端的略显疲惫不同,不仅腰杆挺得笔直,头也昂得很高,俨然一副武士模样。尤其是他把生前切腹用的日本刀平放在膝上,一手握着刀柄,一手搭着刀鞘,令人不寒而栗。
        我不想,也不敢和三岛争论这个问题。不敢是因为他手里那把刀,不想是因为我宁愿和笛卡尔那样的数学哲学家用公式去讨论,也不愿和三岛这样的文学哲学家抠字眼。我微微一笑,表达自己礼貌的歉意,把目光投向芥川。

        读到这里,可能有人会怀疑:为什么川端先生和三岛先生在地狱里居然知道我的名字?所以有必要再次打断一下。
        我已经说明过,地狱里没有任何事是有意义的,相对而言不是很无聊的事,除了打牌、喝茶等,便是感知发生在人间的“众生百态”。魂可以感知人间任何的角落,像看现场直播一样见证诸生的日理万机。但是,既然连百米飞人大赛都要跑上一个小时,显然没有哪个魂愿意去看那时间被拉伸了三百六十多倍的直播。除了少之又少的魂热衷于欣赏子弹飞行之类的少只有少的稀罕事——大多数魂看过几次就腻味了——一般而言,魂们并不关心人间正在发生什么,而是倾向于交流“不久前”发生了什么。人间的一切都逃不过来自地狱的感知,地狱里也没有撒谎的行为和必要,于是,魂对人间的了解不仅比人自己了解的更多,而且更重要的:更真实。
        我在下地狱的最初几天(地狱时间)了解到这些规则以后,料到自己生前事迹应该“尽魂皆知”,心中难免有些得意。可是一想到自己的许多秘密大概也都曝光于诸魂,得意之心立刻凉到谷底,简直是无地自容。发现川端先生和三岛先生两位心目中响当当的人物居然认得自己,心中先喜,再惊,转瞬间又变成死灰一般。

        芥川先生头发凌乱,眉毛挑得颇高,双眼深深地陷在眼眶里,目神恍惚的模样的与生前最后几张遗照无异,身形和脸色一样消瘦、憔悴。先生盘坐在竹席上,披一件麻布外衣的上身略倾成S形,右手手肘支撑在牌桌上、食指和中指托起腮帮,左手纤长的五指不安地在大腿上往复敲击着。我不知道先生在地狱里究竟是一直这副模样,还是唯独在我眼中如此,在他魂眼中各有不同,然而至少在我眼中的先生,正是多少年来在我心中的先生。
        “先生,见到您,在下荣幸之至……‘人生还不如波莱德尔一行诗’……”
        刚一开口,自己先前花费许多心思准备的几段开场白立刻忘得一干二净。除了初次拜访不得不说的恭维话——其实对我来说,“荣幸之至”并非恭维之辞——接下来该说什么,脑海完全是一片空白。茫然中想起自己对先生印象最深的一句话,脱口就说了出来。
        “说到荣幸至之,论声望、论成就、论去世时的年纪,下地狱后都应该我去拜访您。现在反倒是您登门而来,还说出‘荣幸至之’这样的话,我哪里担当得起呢。”
        “先生过谦。‘声望’和‘成就’,我都远远不能和先生相比。也许我去世时的年纪是比先生大十几岁,可是无论怎么说,在这里,我都是先生的晚辈……”
        “‘在这里’,你我不用客套。”
        “先生说的是。”
        “不用叫我先生。即使我现在的模样比实际年纪苍老些,也只是一个四十岁的中年男子。而您却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您叫我先生,是何道理?”
        “恕我失礼。‘先生’两个字,我在心里已经如此称呼了三十年,改是改不了了。即使先生不喜欢,恐怕我还得一直这样叫下去……”
        “如此便请便吧。虽然你叫我先生,我心里的先生却早已给了别人,我直呼‘您’,希望您介意。”
        “漱石枕流——如果我没猜错,先生的‘先生’是夏目漱石先生吧。我对夏目先生不甚了解,可我希望先生了解,先生之于我,就如同夏目先生之于先生。”
        “夏目先生对我有知遇之恩,宛如生父一般,在下感激不尽。我与你素昧平生,你却称我为先生,不是太抬举我了?”
        “素昧平生,然而三两行文字中萍水相逢,一见如故。”
        “一见如故……一见如故……”先生皱起眉头,轻声念叨着这四个字,陷入了沉思。
        “您刚才说,‘人生还不如波莱德尔一行诗’?”
        “出自先生的《某傻子的一生》,那篇文字,在下永生难忘。”
        “您读过波莱德尔的诗么。”
        “惭愧。未尝读过,盖太懒散之故……”
        “不用惭愧。在您的行业里,您读的书不算少了。我记得您最欣赏泰戈尔?”
        “先生知道?”
        “您在公开场合引用最多的小说家是芥川,引用最多的诗人是泰戈尔——对于您这样地位的人,这恐怕是世人皆知的事。”
        “先生笑话了。”
        “‘Who are you, reader, reading my poems an hundred years hence?’
        “《园丁集》。”
        “不只是泰戈尔,这一句难道不是所有作者的心声么。活着的时候奋笔疾书,只为了把那些声音流传下来,百年后斯人已去,灵魂还活在流诸笔端作品里。”
        “我读先生的文字,就好像在和先生本人对话一样。”
        “你确实是在和我‘本人’对话么?”
        “先生的意思……”
        先生突然把身子挺起来,骨子里隐约显露出年轻从军时的飒爽英姿。他昂起头、两肩张开、胸板和腰板挺得笔直,盘腿而坐的身姿是军姿,目光也由恍惚变得犀利无比。我不禁用余光瞅了身傍的三岛,与先生相比,三岛倒更像是一位军人,先生则是纯粹的武士。我个人理解武士与军人的区别在于,军人的精神是军魂,武士的精神的士之魂。
        “我在世时,泰翁的诗在日本还没有流传开来。我死后,对泰翁作品的意境也再也无法感悟。然而我知道的是,泰翁的作品旨在颂赞生命之美,‘If you shed tears when you miss the sun, you also miss the stars.’
        “《飞鸟集》”
        “可是我的作品,却处处流露出对生的绝望,对死的向往。我从来没有认为生命是美的,相反,生是如此艰难。‘在神的一切属性中,我最同情的,是神不能自杀’
        “《侏儒的话 》”
        “那么我问你,你同时欣赏我和泰翁的作品,难道你是同时欣赏生命之美与生之恶么?”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猛然觉得先生的心中窜出一股积蓄已久的、像火山一样即将喷薄而出的力量,那力量究竟是源自愤怒、孤独、混乱还是其他什么感情,根本无法揣测。当先生说“您在公开场合引用最多的小说家是芥川,引用最多的诗人是泰戈尔”时,我就感觉自己从前把这两个名字相提并论,是否有所不妥。直到先生如此直截了当地问出来时,我才恍然大悟,又困惑不知如何作答——其实,就算给我几天几页的时间去考虑这个答案,我也一定不能给出任何哪怕仅仅称得上是“自圆其说”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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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10/2007

    洛阳牡丹

    洛阳牡丹
     
    谁看过洛阳的牡丹 当年绽放在长安
    虎牢关 关外山连山 一马平川向两岸
    谁记得昨夜月儿弯 满腔思恋都纠缠
    胭脂扇 催人肝肠寸断 为伊消得山河残
     
    醉眼里半梦半醒看桃花 姹紫嫣红都是她
    长亭外黄尘古道斜阳下 金戈铁甲在天涯
    华灯里转左转右看不够 画满眼绿肥红瘦
    明知道抽刀断水水更流 推杯把盏解千愁
     
    洛阳牡丹 百花深处是否孤单
    洛阳牡丹 蝴蝶纷飞与你相伴
    洛阳牡丹 当年你绽放在长安
    有人为你愿把东汉西汉分两段 有人把秋水都望穿
     
    谁看过洛阳的牡丹 当年绽放在长安
    虎牢关 关外山连山 一马平川向两岸
    谁记得昨夜月儿弯 满腔思恋都纠缠
    胭脂扇 催人肝肠寸断 为伊消得山河残

    配上不得不爱的曲子就能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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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6/2007

    地狱纪行(一)

        《大明王朝》里,陈宝国有一句台词(嘉靖:你是不是想说谎爷爷说话不算数啊?万历宝宝:臣不敢。嘉靖:知道不敢就好,朕告诉你:)
        任何人答应你的你的事都不算数,只有你自己能作主的事才算数。
        我TM爱死这句话了。
        现在回想大一的选修《传媒里程碑经典案例解读》,恍如隔世。早一、早二,以及另外一个现在已经完全没感觉的PLMM三人齐聚一堂,刻骨铭心。大二下学期,刻意想重温一次那样的神化,历经机缘巧合、自作聪明、千辛万苦,终于选上了《饮食美学》,结果如愿同早二、早二男朋友、郁金香撞了满怀,非常刺激,非常好。
        撕心裂肺,却又沁人心脾,人就是这样出生,这样活着,这样死去的。
        晚上干了一件大蠢事。我无聊到跟踪郁金香本身就很蠢了(跟踪过很多次,图书馆是一次,今晚是另一次),结果更蠢的是我跟丢了。跟丢的原因可以总结为“以小人心度君子腹”,好比你在一个路口把人跟丢了,一条路通往书店,一条路通往网吧——结果你选了网吧那条路,而事实证明你错了。当然我自以为还没有白痴并堕落到所举的例子的那种程度,现实比例子复杂得多,但思想简单而腐化确是真的。
        上天佑我,上天负我。到头来,还是应该自己为自己作主。不然就只能跟着别人的拍子走出大学,走进社会,走完一生了。

        这段时间的日志都写成这样,我已经很难做人了。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愁。为了挽回自己在“不知我者”心中崩溃在即的形象,贴出《地狱纪行》的第一部分。按此划分,完整版大概有几百个部分,又不知要写到猴年马月了。不过这篇小说采用了自己独创的文体,换句话说,在哪里戛然而止都不算太监。
    地狱纪行
     
        在地狱里,我见到了芥川龙之介。
     
        我之所以下地狱,并非如大学时给我理发的老太太所言:信我(圣子)者升天堂,不信我者入地狱。事实是,这世界上有很多主神,耶和华、如来、安拉,等等等等,各安本分,各司其职,并没有强迫谁必须相信谁的说法。唯一强迫之处在于,那么多神,无论东方的西方的、单眼皮双眼皮、黑的白的或者黄的,你总得信一个。这就好比不管是中国日本还是美国阿富汗,你的护照上总要有个国籍,否则天下虽大,却没有容身之地。
     
        可是我呢,因为什么神都不相信,固执地只相信人自己,所以下地狱了。
     
        芥川跟我不一样,他信神(具体信谁只有神和他自己知道),却依然下了地狱——原因在于他是自杀死的。自杀死的人必须下地狱,这是所有神共同的约定。另外,类似“自杀死的人不得下地狱”的条约还有很多,和民法一样繁冗复杂。所有人死之后都要接受审判,经过“是否信神”“是否死于自杀”“是否死于死刑”之类的层层核实之后,“清白”者上天堂,“有罪者”下地狱。如果有数罪并罚的情况,除非情节极特殊,否则选罪重的量刑。天圆地方,无论是否合理,这就是规矩。
     
        我见到芥川的时候,他正坐在麻将桌旁,和三岛由纪夫、川端康成因为三缺一而无所事事。我刚下地狱就听说他们仨是非常好的牌友,好到经常互相放水,以至于没几个人愿意和他们打牌,三缺一就愈发司空见惯了。他们现在三缺一,正是因为一分钟前刚刚气走了海明威。我缓步走向芥川时,恰逢海明威大步从我身边跨过,我看见他一双火球似的眼睛瞪得牛眼般大,饱经沧桑的脸颊抽搐不已,连络腮胡子似乎都在颤抖。他一面挽起袖子露出两只碗口粗的胳膊、拳头攥得咯咯直响,一面还喋喋不休地絮叨着:“狗日的日本鬼!狗日的日本鬼!”
     
        说明一下,在地狱里,日本魂依旧说日语,美国魂依旧说英语,但是无需学习,彼此间的话都能听懂,就像所有语言都成了母语一样。
     
        于是想起不久前和老舍喝茶时,他老人家告诉我:永远不要和日本人(魂)讲道理,除了犹太人(魂),就属他们最精;而他们不讲道理的时候,比犹太人(魂)更精。
     
        可芥川毕竟是我的偶像,我下地狱以后,生前留下太多事难以释怀。我一直视芥川为海上灯塔、人生导师,虽然下了地狱,我也唯独在地狱中才有机会同他一叙。“知其不可为而为,就是不问可不可能,但问应不应该”,我怀着渺茫的希望,畏畏缩缩地走向这三位大概比犹太人还要精的魂。
     
        先谈谈这片将要束缚我三万六千五百年的极恶世界——地狱吧。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人间一天,地狱一年。其实天堂的灵地狱的魂都可以投胎转世,只是等待的时间有别。好比时间表安排我在六十年之后重返人间,那么我在天堂只消等待两个月,在地狱里却要熬上两万一千九百年——时间的长度是相同的,只是灵与魂的感觉各异。我上辈子活到五十岁被人暗杀,死后因为渎神被罚下地狱枯等人间历一百年。人间历一百年,合地狱历三万六千五百年,对于生前对于尝尽“人生苦短”的我而言,那近乎是永恒了。
     
        除了等待的时间,天堂和地狱几乎没什么不同。为了投胎转世,升天堂是等,入地狱也是等。在天堂和地狱里,没有四时,不分昼夜,时间与空间都成了恍惚的概念。在这里,灵与魂基本上继承了临终前的模样——之所以说“基本上”,比如一个被烧死的人在断气前已经不成人形了,但他无论在天堂或地狱都是被烧伤前的形象——至于“基本上”是如何确定的,我并不清楚。
     
        灵与魂不仅继承了临终前的模样,记忆、思想、性格也与临终前无异。唯一改变的,只有大家都变得绝望了,除了等待,做任何事都没有意义。在天堂和地狱里,名、利、欲,所有的一切都成了虚幻,除非投胎便不会死去,除非有人间有新人亡故,这里也没有新生。时间是停滞的,因为没有生老病死,死前是什么样,在这里便一直是什么样,更可怕的是,这种“样”不仅局限在生理上,心理上同样如此——若你要问,既然是“永生”,并且没有生活的压力、愤怒与仇恨,无有无虑,下地狱又有什么不好呢?我只能解释,那种感觉就像梦一样:大多数人即使可以在梦中实现自己的任何愿望,可无论梦境多美,人们都不愿生活在梦里(如果知道这是梦的话),因为梦终究是虚幻。当然,的确有一些疯子和圣人无所谓现实与虚幻,认为天堂地狱在根本上和人间无异,甚至更乐意生活在相对美好的“梦”中——可那毕竟是极少数,人间还有喜欢睡铁板床的怪人呢。
     
        在天堂则更不用说。如果知道自己最多只有几个月的光阴,那么除了等着投胎,似乎,也的确没有更有意义的事可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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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18/2006

    孪生.Chapter1

    养父:你知道他的来历么?
    斯内科维奇:什么来历?乌克兰退伍军人,从前靠打黑拳为生,顺便把一只眼睛赔进去。成名后被索利达斯那个狗娘养的带到美国,现在风头正劲,嚣张到向我挑战来了……
    养父:我是说他的来历。
    斯内科维奇:还能有什么来历!?难道他是那个狗娘养的私生子不成!
    养父:他是你的同胞兄弟
    斯内科维奇:上帝啊!父亲……虽然您是我的养父,可我一直把您当亲生父亲一样尊重,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养父:的确,起初我也不能相信——先看看你的底细,苏裔美国人,刚生下来就随跟你母亲离婚的父亲偷渡到美国,你的生母和同胞弟弟却留在苏联——你现在的出生时间、地点、家族,都是你父亲托我伪造的。
    斯内科维奇:我能有什么办法!父亲临终前告诉我这些时,我只有十岁,我能怎么办!回乌克兰去!?我又不是没有找过他们,谁找得到他们!
    养父:没错,你找不到他们。你母亲改嫁之后他们就改名换姓,切尔诺贝利事件后更是从基辅搬走,从此杳无音讯。要不是因为最近他打出点名气,小报记者把他的陈年旧账抖了出来,这些过去也许就埋在土里了。
    斯内科维奇:好吧,你说的都是真的——可是看看他的模样。秃顶、脱眉、独眼龙……这都不说,他的鼻子这么丑,还有残缺的下巴……谁会相信他是我同胞兄弟!
    养父:你比他高三公分,重四公斤,臂展也长四公分——在迥异的生活条件下这是可能的差异——你也知道,他在苏联的童年很艰苦,而你要比他安逸的多。他的鼻子和下巴都做过手术,像他那样拼命的黑拳拳手很容易受类似的伤害,而且因为医疗条件所限,可以说是破了相。至于秃顶和脱眉……可能是放射性污染的关系吧……天知道……
    斯内科维奇:可是……
    养父:仔细看看这只仅存的眼睛,一只看得见血腥味的蛇眼——还记得么?在你刚刚开始接触拳击的时候,你父亲说:我相信这孩子是块练拳的料,因为他的眼里写着不屈——是不屈让你成为拳王,这不屈也写在他的独眼里。三只一模一样的,高加索的蓝眸子……去照照镜子镜子,不会错的……
    斯内科维奇:……眼睛不能作为证据。
    养父:你们的血可以。

    奥赛罗特:有流言说这场比赛你想把斯内科维奇做掉。
    索利达斯:对我来说,叛徒不会有任何价值。
    奥赛罗特:可是你能肯定雷登诺维奇不会重蹈他的覆辙,翅膀硬了就和你分道扬镳么?被你一手发掘的苏联佬,也许骨子里都有那种过河拆桥的习气。
    索利达斯:我没说要让雷登取代他的位置。
    奥赛罗特:什么?
    索利达斯:我只想除掉他,任何人去做都可以,雷登不过是件工具。他门两个年纪一般大,都已经进入黄金时代的末期,没有太大的开发价值了。
    奥赛罗特:说得没错……那你为什么要成全雷登?你手下有很多不错的年轻拳手,让他们去击败一个传奇,加冕新的国王,岂不一举两得?
    索利达斯:他们没有那样的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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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12/2006

    世界纪录.Chapter3

     
    几天前重新拾起了《幻想水浒传》,初一最好的回忆
    上大学以后只玩通过《古墓丽影2》,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
    不过这个游戏的情节是死也要了结的
     
    RaidenSnake退场,手机通话)
    记者:主编,我的笔记本出了点故障,新闻中心的网络完全堵上了,我只能在电话里告诉你最新的情况……
    记者:对,您无法想象……
    记者:在他们冲过终点的时候,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倒下的。消息还不能证实,据说Snake的伤势非常复杂,肌肉和骨骼都有损伤……您知道,我不是专业的……而且伤到了脊椎,大概会全身瘫痪……对,一具活着的尸体。
    记者:Raiden因为心肌梗塞抢救无效,已经宣布死亡……
    记者:差点把这事忘了。组委会确定是同时冲线,研究过录像了……成绩都是八秒九二零,精确到千分之一秒……对,确认了新的世界纪录,共同拥有……简直是怪物……
    记者:……这个……我想,纪录必定会被打破的,如果那个跑得更快的生物还可以称作“人”的话。
     

        早上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四点多醒来的时候记得很清楚,躺在床上特意回忆了一遍,然后继续睡……可现在有些细节还是忘了。
        有点类似棒球英豪,几乎是两个同胞男孩和一个女孩的故事。哥哥非常早就死了,死于一种绝症,梦里几乎没出现。弟弟也得了这种绝症,只是还没到死的时候。
        弟弟是个很棒的运动员,对自己的身体很自信,可因为这个绝症,他总是会突发性昏厥,一昏就是两个小时(这个数字居然记得很清楚)因为年纪比较小的缘故,他并不懂得为什么自己的生活偶尔会有空白,幸运的是每当他醒来的时候,小女孩总是守在他的身边,为他编一个美丽的谎言——具体内容不记得了——为他填补那两个小时的空白,他也一直相信着(我清楚,这段梦的原型是《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里哈克耍吉姆一场,不过我的潜意识把它改编得全变了味)
        后来有一次,小男孩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小女孩并不在她身边,然后他又不知怎么的知道了真相——自己是一个得了绝症的,命不久矣的人——梦碎的时候,心也碎了……
       
    然后我醒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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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10/2006

    世界纪录.Chapter2

    Raiden:是我,教练。
    教练:我看过你上周的体检报告。你有事瞒着我。
    Raiden:教练,我不是有意的。
    教练:红血球数趋于稳定,但血液粘稠度太高了。你的心脏很脆弱,必须休息一阵子。
    Raiden:教练,你的意思我清楚。可我没的选择,两年来因为心脏的问题我休息得太频繁了,而且这种时候越是退缩,别人越相信我服用了药物。
    教练:他们没有证据。这种药物可以通过目前所有的药检,十年内都是绝对安全的。无论别人怎么说,只要你的血检是阴性,他们就无话可说。
    Raiden:可是教练你也知道,Snake很快就要退役了,如果不能在面对面的较量中赢他一次,对我来说,任何记录都没有意义。
    教练:他那种摧残自己的身体的训练方式,早晚会把他毁掉——那不是你的责任。他的身体已经达到极限,而你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相信我,一年以后你可以跑进九秒了。
    Raiden:成绩对我并不重要,我只想赢他。
    教练:你是凭药物赢的。
    Raiden:我不在乎世界纪录,也无所谓有没有服用药物。哪怕是死在跑道上,我也要死在第一个冲过终点线之后,死在他的身前。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教练:……我明白了,祝你好运,回头再联系。
    Raiden:再联系……再见。
    教练:再见。

    白:本届黄金联赛总决赛,上海站的压轴项目是男子百米飞人大战。虽然此前六站比赛的冠军分别被
    RaidenSnake包揽,导致本项目退出了对百万黄金的争夺,但因为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两人两年来首度在正式比赛中聚首,此时此刻的八万人体育场已经成为全世界的焦点……
    白:赛前有传言称Snake因为伤病将在年内退役,也有传言称Raiden长期服用类似促红血球生长素药物……不过相比未经证实的流言蜚语,人们更关心的是谁能在比赛中创造更好的成绩——换句话说,谁将在今天创造新的男子百米世界纪录,成为名副其实的王中之王。
    白:现世界纪录保持者Raiden位于第四道,在他旁边的Snake是第五道。选手们已经各就各位,只等发令枪响起……让我们亲眼见证奇迹的诞生吧……
    (枪响,山呼海啸声)
    白:Raiden的起跑非常好,一马当先……Snake在第二位奋力追赶……他超过了Raiden,距离渐渐被拉开…还有三十米……二十米,Raiden追了上来……追上了……冲线!
    白:天哪!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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